第637章 血江·铸军

    日军的炮又响了。这回是猛攻。

    三个渡口同时遭到炮击,炮弹落得比雨还密,江面上炸起的水柱遮住了对岸。

    赵铁锤趴在战壕里,泥土和碎石砸在他背上,他咬着牙没动。

    望远镜里,对岸的橡皮艇铺满了江面,数不清。

    “上刺刀。”赵铁锤把刀从腰后拔出来,插在地上。新兵们拔出刺刀,卡在枪口上,咔嗒咔嗒的声音此起彼伏。赵铁锤站起来,把刀从地上拔起,攥在手里。

    第一波日军还没靠岸,就被机枪扫倒了一片。江水红了,尸体漂在江面上,被浪推着往岸边涌。后面的橡皮艇没停,从尸体旁边划过去,继续靠岸。

    赵铁锤的机枪手换了三个,枪管打红了,往沙子上浇一瓢水,嗤嗤冒白烟,接着打。

    一艘橡皮艇冲上了沙滩。跳下来七八个日军,端着枪朝战壕冲。赵铁锤带着一队新兵迎上去,刺刀对刺刀。一个日军刺向赵铁锤的胸口,他侧身让过,刀捅进那人的腋下,拔出来,血喷在沙子上。旁边一个新兵被刺中了大腿,跪在地上,可他没倒,用枪托砸翻了面前的日军。

    赵铁锤扶住他。“能走吗?”那兵咬着牙站起来,大腿上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站住了。“能。”赵铁锤把他推到战壕后面,转身又杀进去。

    郭家沱那边,溥昕的短刀连已经打光了子弹。她把枪扔在地上,拔出刀。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剑没出鞘,用剑鞘点倒了一个冲上来的日军。

    “刀不够长。”李婉宁说。溥昕把刀横在胸前。“够捅就行。”

    日军冲上来了,十几个,端着刺刀。溥昕迎上去,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那人惨叫,枪掉了。溥昕没有停,刀捅进第二个的肚子,拔出来,转身格开第三个的刺刀,反手划过他的喉咙。李婉宁的剑终于出鞘了,剑光在硝烟里划出一道弧线,三个日军同时捂着喉咙跪下去。

    短刀连剩下的人跟在溥昕身后,一刀一刀地拼。没有枪声,只有刀刃相撞的声音,还有喊叫、惨叫、喘息。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少,有的倒在江水里,有的趴在礁石上,有的跪在沙子里,再也没站起来。

    溥昕的刀砍卷了刃,她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继续砍。李婉宁的剑上全是血,她甩了一下,血滴在沙子上,剑刃又亮了。

    “退!”溥昕喊道。短刀连的人交替掩护,往第二道防线撤。日军没有追。他们也打不动了。

    张宗兴在木洞那边,一直没等到日军登陆。他蹲在江边的岩石后面,望远镜里对岸人影攒动,可没有一艘橡皮艇下水。他皱起眉头。

    “兴爷,日军在等什么?”旁边的新兵问。

    张宗兴放下望远镜。“等我们分兵。他们知道我们人少,想拖住我们,从别的地方突破。”他转过身。“给铜锣峡打电话,问赵铁锤还能撑多久。”

    电话接通了。那边枪炮声震耳欲聋,赵铁锤的声音断断续续。“撑得住。可伤亡大。”

    张宗兴放下电话,咬了咬牙。他只有一个营的预备队了,拉上去容易,可拉上去就没了。不拉,铜锣峡丢了,一切都完了。他看着江面,对岸还是没动静。

    “把预备队拉上去。”张宗兴说。

    通信兵愣了一下。“兴爷,全拉?”

    张宗兴站起来。“全拉。”

    预备队跑步赶往铜锣峡。山路窄,队伍拉得很长,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战场,后面的还没出发。赵铁锤看见援军到了,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打手势。

    日军的第三波冲锋被打退了。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穿黄军装的,有穿灰军装的。江水被染红了,浪打上来,泡沫都是红的。

    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刀在沙子里插了两下,擦掉血。旁边一个新兵趴在战壕沿上,肩膀中了一枪,血把衣袖浸透了,可他还在瞄准。赵铁锤把他按下去。

    “先包扎。”

    那兵摇了摇头。“不碍事。还能打。”

    赵铁锤撕下自己的衣襟,塞进他手里。“包上。不包,伤口感染了,这条胳膊就废了。”

    那兵接过布条,咬着牙,自己缠。

    木洞那边,日军终于动了。不是登陆,是佯攻。一小队日军坐着橡皮艇往岸边划,划到一半就回去了。张宗兴知道这是试探,可他不能不管。不管,假戏真做,佯攻变真攻。

    他留下一个连守木洞,自己带着两个连往铜锣峡赶。走到半路,遇上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一辆牛车上躺着三个,一个没了腿,一个没了胳膊,一个满脸是血,看不清脸。赶车的老头看见张宗兴,停下来。

    “长官,前面还在打?”

    张宗兴点了点头。老头叹了口气,赶着牛车走了。

    张宗兴到铜锣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铁锤坐在战壕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张宗兴,站起来。

    “兴爷,日军退了一直没再上。”

    张宗兴趴到战壕沿上,用望远镜看江面。对岸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火光,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望远镜放下。

    “不是退了。是在等天亮。天亮还会来。”

    赵铁锤蹲下来。“那咱们怎么打?人不够,弹药也不够。”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那些靠在战壕里的新兵。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喝水,有的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枪。

    “人不够就一顶俩。弹药不够就拼刺刀。天亮之后,他们上来,我们就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赵铁锤看着他。“兴爷,您这是要拼命。”

    张宗兴把刀拔出来,插在面前的土里。“拼命?不是拼命。是保命。保江北的命,保重庆的命,保四川的命。”

    赵铁锤没有再问。

    天亮之前,张宗兴把所有的军官叫到一起。赵铁锤、溥昕、李婉宁,还有几个营长、连长,围在战壕里,打着手电筒看地图。

    “日军今天会主攻铜锣峡。郭家沱和木洞是牵制。我们要把主力集中在铜锣峡,其他地方只留少量兵力。”张宗兴手指点在地图上。“等日军上了岸,放他们进来。等他们进了我们的阵地,再反冲锋。”

    溥昕看着他。“放他们进来?万一挡不住呢?”

    张宗兴把手电筒关了。“挡不住,就一起死。”

    天刚蒙蒙亮,日军的炮又响了。这次打得更猛,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阵地上,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新兵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赵铁锤在战壕里跑来跑去,把趴着的人踢起来。

    “趴着等死?起来!等他们上来,打!”

    日军上来了。这回不是橡皮艇,是登陆艇,铁皮的,机枪打不穿。登陆艇冲上沙滩,船头门板一开,日军涌出来。赵铁锤的机枪手瞄准门板扫射,子弹打在铁皮上,叮叮当当的,可伤不到里面的日军。等日军冲出来,再打,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批日军冲进了战壕。赵铁锤带着人迎上去,刺刀对刺刀。战壕里窄,施展不开,拼的是谁手快、谁心狠。一个新兵被刺中了肚子,肠子流出来,他没倒,用枪托砸翻了面前的日军,然后靠着墙滑下去,不动了。

    张宗兴在最前面。他的刀快,每一刀都捅在要害上。捅进去,拔出来,转身,再捅。血溅在他脸上、手上、衣裳上。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铁锤护在他右边,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日军的刺刀,接着砍。溥昕从另一侧杀过来,浑身是血,刀早就不见了,手里攥着一把日军的短刀,一刀一刀地捅。

    李婉宁的剑断了半截,她用断剑刺穿了一个日军的喉咙,拔出来,剑刃留在那人脖子里,她捡起一把刺刀,继续杀。

    日军被顶住了。后面的登陆艇还在往上送人,可滩头阵地太小,展不开,人挤在一起,反而成了靶子。赵铁锤的机枪手换了第四个,枪管又红了,旁边的兵往枪管上浇了一泡尿,嗤嗤冒烟,接着打。

    张宗兴看准时机,吹响了冲锋号。战壕里、掩体后、礁石缝里,所有能站起来的人都冲了出去。日军没料到时隔一天,中国兵还敢反冲锋。

    前排的日军被打蒙了,往后退,后面的挤上来,阵型乱了。赵铁锤带着人从侧面插进去,把日军截成两段。溥昕从正面压上去,一刀一刀地砍。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往江边跑,爬登陆艇,抢橡皮艇,有的直接跳进水里。

    张宗兴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逃跑的日军。他没有追。他的兵已经追不动了。赵铁锤一屁股坐在沙子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溥昕蹲在礁石旁边,把刀在海水里洗了洗,插回鞘里。李婉宁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捡来的刺刀,看着江面。

    “兴爷,他们还会来吗?”赵铁锤问。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那些瘫在沙滩上的新兵。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了。“会。可他们不会再来铜锣峡了。他们知道这里硬,啃不动。”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那他们会去哪儿?”

    张宗兴看着地图。“木洞。木洞守军少,他们要是从那里突破,我们就完了。”赵铁锤的脸白了。“木洞只有一个连。”

    张宗兴把刀插回鞘里。“走。去木洞。”

    他带着赵铁锤、溥昕、李婉宁,还有一百多个还能动的兵,往木洞赶。山路窄,跑不快。张宗兴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赵铁锤跟在他后面,喘得厉害。

    “兴爷,慢点。”赵铁锤扶着膝盖。

    张宗兴没停。“慢点就来不及了。”

    木洞方向的枪声响了。不是零星的,是密集的,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张宗兴跑得更快了。赶到木洞的时候,日军已经上了岸。守军一个连,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张宗兴带着人从侧面杀进去,把日军拦腰截断。赵铁锤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正在指挥的日军军官。溥昕带着短刀连剩下的十几个人,从背后捅日军。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面的部队还在往前冲,后面的部队被截断了,乱成一团。张宗兴抓住机会,把被围的连队救出来,集中兵力,反冲锋。日军在木洞投入的兵力不如铜锣峡多,被这一冲,顶不住了,退回了江边。

    张宗兴站在江边,看着最后一艘登陆艇离岸。艇上挤满了日军,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兵。一个连,打得只剩三十几个人。连长躺在担架上,腿没了,可还睁着眼睛。

    “张先生,木洞……没丢。”连长的声音很小。

    张宗兴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没丢。你守住了。”

    连长笑了,闭上眼睛。张宗兴站起来,看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江水被夕阳染成暗红色。远处,铜锣峡的方向,还有零星的枪声。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硝烟的气味。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营地。

    码头上,婉容在等。她看见张宗兴从车上下来,看着他浑身是血,脸上有伤,衣裳破了好几处。她没有问,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伤了吗?”

    张宗兴摇了摇头。婉容看着他,没有说话,拉着他走进营房。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抽出来,在鞋底蹭了蹭。小野寺樱端了一碗药汤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铁锤君,今天打退了吗?”

    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打退了。可明天还会来。”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明天来了,再打。”

    赵铁锤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还有血腥气。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码头上,白花花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血迹。他把手攥紧,又松开。小野寺樱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