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伤兵·人心
铜锣峡的枪声停了三天。
江对岸的日军没有再来,可也没有撤。
他们的工事修得更坚固了,炮位用沙袋垒了半人高,炮口黑洞洞地朝着江北。
赵铁锤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看了半天,把镜筒擦了一遍又递还给观察哨。
张宗兴站在他身后,看着江面上漂浮的那些碎木头,还有一具被浪推到岸边的尸体。
尸体穿着灰军装,脸朝下趴在沙子里,浪打上来,他就动一下,像还活着。
“派个人,把他埋了。”张宗兴转过身。
赵铁锤点了两个人,拿着铁锹下去了。他们把那具尸体从沙子里刨出来,翻过来。
脸已经泡得认不出是谁了,可胸口的编号还在。赵铁锤蹲下来,把那块编号布扯下来,揣进怀里。
两个新兵挖了一个浅坑,把人放进去,盖上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名字都没有。赵铁锤站在坑边,把那块编号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兴爷,阵亡名单又多了十三个。昨天到今天,伤重没救过来的。”
张宗兴没说话。他走回办公室,把抽屉里那份伤亡名单抽出来,在最后添了几行字。
写完了,把名单锁回去。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茶冒着热气,他没喝,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练枪,不是新兵,是那些轻伤没下火线的老兵。胳膊上缠着绷带,单手举枪,瞄准远处的靶子,一枪一枪地打。
码头上,难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帮着抬伤员、洗绷带、熬粥。林秀英带着几个妇女,在棚子里缝补军装。
衣裳破了,用针线缝;扣子掉了,用布条系。一个老兵坐在棚子门口,腿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件破棉袄,笨手笨脚地补。针扎在手上,血珠渗出来,他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接着缝。婉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拿过棉袄。
“我帮你。”
老兵抬起头,认出她来。“郭太太,不麻烦您了。”
婉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很密,线拉得很直。老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秀山在码头上登记阵亡名单。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来一个报丧的家属,他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圈。有的家属哭,有的不哭,有的站着一句话也不说,站够了,转身走了。林秀山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林秀英走过来,端着一碗水。
“哥,歇会儿。”
林秀山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了。“今天又添了七个。”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那本册子。“秀英,你说这些人,他们的名字谁会记得?”
林秀英把碗收起来。“张先生记得。我们也记得。”
林秀山没有再说。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响。
唐式遵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送信的,也不是来要人的,是来要地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营房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军装,腰里别着短枪。领头的是个少将,姓黄,脸很白,戴着金丝眼镜。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去。张宗兴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台阶上。
“黄将军,什么事?”
黄少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张先生,这是唐军长的命令。江北防区归二十一军管辖,您的部队要撤出铜锣峡、郭家沱、木洞三个渡口,由二十一军派人接管。”
张宗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江北防区归二十一军管辖,我不反对。可铜锣峡、郭家沱、木洞是我们打下来的,我们的兵守在那,不能撤。”
黄少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张先生,这是命令。”
张宗兴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命令?谁的命令?唐军长的命令?他下令的时候,他在哪儿?他的人又在哪儿?”
黄少将的脸色变了。“张先生,您这是抗命。”
张宗兴看着他。“命?打鬼子的时候,没人给我命令。打完了,命令来了。这是什么命?”
黄少将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走到张宗兴身边。
“兴爷,唐式遵要抢地盘。”
张宗兴转过身。“他抢不了。铜锣峡的阵地,是我们拿命换的。他想要,让他自己来拿。”
赵铁锤蹲下来,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他不会自己来。他会让上面压我们。”
张宗兴走回办公室。“上面?上面在重庆,在南京,在武汉。他们管不了江北的事。江北的事,江北人说了算。”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走在码头上。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
棚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难民们睡了。他走到码头边上,停下来,看着对岸。
对岸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可他知道,那边有人。
有枪,有炮,有杀不完的兵。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硝烟的气味。
婉容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宗兴,唐式遵不会善罢甘休。”
张宗兴看着江面。“他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也不敢再来硬的。他在重庆城里骂我,可骂不垮我。
他想抢我的地盘,可他的人不敢来。他只能等。等我犯错,等我撑不住。”
婉容靠在他肩上。“你会犯错吗?”
张宗兴把她揽进怀里。“会。可我犯的错,不会让老百姓吃亏。”
婉容没有说话。她靠着他,听江水拍岸的声音。远处有船灯,一晃一晃的,像萤火。
溥昕在营房里擦刀。她换了一把新刀,是赵铁锤从重庆买回来的,钢口好,刃口薄,握在手里不滑。她把刀拆开,擦了刀身,抹了油,又装回去。李婉宁坐在她旁边,抱着剑,闭着眼睛。
“婉宁姐,你说唐式遵会打我们吗?”
李婉宁没睁眼。“不会。他没那个胆。”
溥昕把刀插回鞘里。“可他一直在找麻烦。”
李婉宁睁开眼睛。“找麻烦不怕。怕的是他不找麻烦。他不找麻烦,我们就没法让老百姓看清他。”
溥昕看着她。“你是说,唐式遵闹得越凶,老百姓就越恨他?”
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老百姓不恨他。老百姓只是看清他了。看清了,就不信他了。”
溥昕没有再问。她把刀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床硬,枕头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李婉宁把灯吹灭了。
天亮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一个老人。他拄着拐杖,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他走到营房门口,站住了。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走过去。
“老人家,找谁?”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找张先生。我儿子在铜锣峡打仗,打没了。我来领他的东西。”
赵铁锤把他领进办公室。张宗兴站起来,扶老人坐下。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还有部队番号。张宗兴看了一眼,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里面装着一块怀表、一封信、一张照片。他把布包递给老人。
“这是您儿子的遗物。怀表是他在重庆买的,信是他写给您没寄出去的,照片是他参军前照的。”
老人接过布包,攥在手里。手在抖,布包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没有打开看,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张宗兴送他到门口。
“老人家,您儿子的名字,我会刻在碑上。”
老人停下来,没有回头。“刻在碑上有什么用?他回不来了。”
他走了。张宗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