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棋局·入局
运输船队被炸的消息传到重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张宗兴没有等军政部的嘉奖,唐式遵的贺电也没来。来的是一封简短的电报,落款是乔毅夫,
“江风可信,已核实。此人原系军令部骨干,去年潜伏宜昌,与家中失联。其妻在重庆开杂货铺,其子在读中学。可大胆使用。”
张宗兴把电报凑到油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手心里,他攥了一把,撒在窗外。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兴爷,既然可信,那就让他多送情报。”
张宗兴转过身。“不只是让他送情报。让他帮我们在敌占区建联络站。溥昕她们打了这么久,一直在山里转,没有落脚点。有了联络站,伤员有地方养,弹药有地方补。”
赵铁锤站起来。“他能行吗?”
张宗兴走回桌前,铺开地图。“他在敌占区待了一年,有自己的关系网。建个联络站,应该不难。”他顿了顿。“难的是,怎么把东西送过去。江北到对岸,鬼子巡逻艇来回转,送一个人过去容易,送一批物资过去难。”
赵铁锤蹲下来,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走水路不行,就走旱路。绕远一点,从上游过去。”张宗兴手指在地图上往上游划了一道线。“上游有个渡口,鬼子守备弱。从那儿过江,再走山路,绕到宜昌背后。路远了点,可安全。”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谁去?”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我亲自去。”
赵铁锤的脸色变了。“不行。您是总队长,不能去敌占区。”张宗兴看着他。“我不去,谁去?溥昕在那边,李婉宁在那边,你在江北。文强去了重庆,阿力跟着。能办这件事的,只有我。”
赵铁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张宗兴说的是实话。江北能独当一面的人,都在外面。他自己要守阵地,婉容不懂军事,苏婉清要管情报,钱子枫要守电台。没有人了。
夜里,婉容在棚子里给孩子们讲故事。今晚讲的是岳母刺字。孩子们围坐在地上,手撑着下巴,听得入神。讲到岳飞背上被刺了“精忠报国”四个字,一个男孩举起手。
“太太,精忠报国是什么意思?”婉容看着他。“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国家。”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巴巴的胳膊。“等我长大了,也把命交给国家。”婉容摸了摸他的头。
林秀英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登记簿,把今天回来的难民一个一个记上去。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她旁边,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
“秀英,今天回来多少人?”
林秀英翻了翻登记簿。“没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没回来的,大概永远回不来了。”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他看着江面,风吹过来,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张宗兴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码头上。婉容从棚子里出来,跟在他后面。
“宗兴,你要过江?”
张宗兴看着江面。“过。去对岸,见几个人。”
婉容站在他旁边。“危险吗?”
张宗兴转过身。“危险。可不去不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婉容,江北的事,你帮我看着。难民那边,你多操心。文强不在,账目的事,你让苏婉清帮着看。”
婉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宗兴看着江面。“快则三天,慢则五天。五天不回,你让铁锤去上游渡口等我。”婉容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张宗兴带着赵铁锤挑的五个老兵,从上游渡口过了江。船是小划子,一个人划,五个人蹲在船舱里,不敢露头。对岸的炮楼黑漆漆的,没有灯光。船靠岸,张宗兴跳上沙滩,带着人钻进山里。
溥昕在山里等他们。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握着刀。看见张宗兴,站起来。
“张先生,您怎么来了?”
张宗兴走到她面前。“来看看你们。打了一个多月,伤了几个?”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伤了十几个,死了七个。能打的,还有四十多个。”
张宗兴看着那些蹲在石头后面的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石头打盹。脸上全是灰,衣裳破破烂烂,可眼睛还亮着。“伤了的,送回去。江北需要人带新兵。”
溥昕愣了一下。“送回去?怎么送?”张宗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沈怀远给的联络站地址。在宜昌城外一个村子里,村长是自己人。伤员送到那儿,养好伤,再想办法回江北。”
溥昕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揣进怀里。“张先生,您还要去哪儿?”
张宗兴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去见沈怀远。他在宜昌城里,出不来。我得进城。”
溥昕的脸白了。“进城?城里全是鬼子。”张宗兴把地上的圈抹掉。“所以才要进城。他出不来,我进得去。”他站起来。“你挑两个人,跟我去。剩下的,李婉宁带着,继续打。”
溥昕咬了咬牙。“我跟您去。”
张宗兴看着她。“你留下。你在这边,比我熟。我带李婉宁去。”
李婉宁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抱着剑,左臂上还缠着绷带。“我跟你去。”
张宗兴看着她。“你胳膊还没好。”
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不碍事。”
溥昕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宜昌走。李婉宁走在前面,张宗兴走在中间,那五个老兵走在后面。天快黑了,山路看不清,李婉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张宗兴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
“婉宁,疼吗?”
李婉宁没有回头。“不疼。”
张宗兴没有再问。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
宜昌城外,沈怀远蹲在城墙根底下,抽着烟。他穿着一件破棉袄,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逃难的百姓。烟头一亮一亮的,像萤火。他听见脚步声,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张宗兴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沈先生,我来了。”
沈怀远看着他。“张先生,你不该来。城里太危险。”
张宗兴把手按在刀柄上。“危险也得来。我有事找你。”
沈怀远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是宜昌城。鬼子的司令部在这里,仓库在这里,码头在这里。”他指着圈里的几个点。“我能帮你的,是把这些地方的情报送出来。你帮我的,是把我的家人接走。”
张宗兴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圈。“你家人?你老婆和孩子?”
沈怀远点了点头。“他们在重庆,不安全。唐式遵的人查到了我,想抓他们当人质。我得把他们送到江北,送到你那儿。”
张宗兴看着他。“送到我那儿?你不怕我把他们当人质?”
沈怀远抬起头,看着他。“你不会。你要会,你就不会来见我了。”
张宗兴站起来。“好。我答应你。你的家人,我派人接。你在这边的情报,按时送。”
沈怀远也站起来。“一言为定。”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张宗兴站在城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李婉宁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信他?”
张宗兴转过身。“信。”他往山里走。李婉宁跟在他后面。
天快亮了。张宗兴蹲在山上,看着宜昌城。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天边泛起了一线青白。李婉宁靠在他旁边,抱着剑。
“宗兴,你说沈怀远能信多久?”
张宗兴看着那座城。“能信多久是多久。他变了,我们再想办法。”他站起来。“走,回江北。”
江北码头上,赵铁锤蹲着,烟叼在嘴里,没点。婉容站在他旁边,看着江面。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
船从雾里钻出来,张宗兴站在船头,李婉宁坐在船舱里。婉容看见了他,没有动。赵铁锤站起来,把烟掐了。
船靠岸,张宗兴跳下来。婉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没有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回来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回来了。”
江面上,雾还没散。对岸什么都看不见。
码头上,林秀山停下来,看着江面。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盯着对岸。
“张先生,对岸有船。不是鬼子的,是老百姓的。上面有人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