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月下·刀光

    林秀山的声音还没落,张宗兴已经冲到了码头边上。

    雾还没散尽,对岸的船影模模糊糊,可船上的人确实在招手,动作很大,像是很急。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眯着眼看了半天。“兴爷,是老百姓的船。只有一个人。”

    张宗兴看了一会儿。“是沈怀远的人。他在招手,不是求救,是催我们过去。”赵铁锤把刀别在腰后。“我过去接。”张宗兴摇了摇头。

    “不能都过去。万一调虎离山,江北就空了。”他转过身,看着李婉宁。“婉宁,你跟我过江。”

    李婉宁抱着剑,从礁石上站起来。“走。”

    船离岸,李婉宁蹲在船头,剑横在膝盖上。张宗兴站在船尾,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对岸。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船靠岸,那人从石头上跳下来,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张先生,沈先生让我来的。鬼子查到了他的联络站,要抓他。他让我带您去接应。”

    张宗兴看着他。“他在哪儿?”

    那人往山里一指。“在二道沟。被围了。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李婉宁。“你回江北,叫人。”李婉宁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叫了人,再过去,天亮了。”她把剑从鞘里拔出来。“走吧。”

    三个人钻进山里。月亮被树遮住了,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人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

    张宗兴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李婉宁走在最后,剑在手里,没出鞘。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火光。不是灯,是火把,很多火把,在山沟里晃来晃去。那人蹲下来,压低声音。“张先生,就在前面。鬼子一个中队,把二道沟围了。沈先生藏在沟底的石洞里,暂时没被发现。可天亮就说不准了。”

    张宗兴趴在一块石头上,往下看。火把把山沟照得通亮,日军端着枪,在山沟里搜索。他数了数,至少三四十人。“从上面绕过去。你带路,从背后摸进去。”

    那人点了点头,猫着腰,往山梁上爬。张宗兴跟在他后面,李婉宁跟在张宗兴后面。

    三个人爬上山梁,从上面往下看。石洞在山沟底部的石壁根处,洞口被一块巨石挡住了,从上面能看见洞口,可要下去,得绕过鬼子。

    李婉宁趴在张宗兴旁边,把剑攥紧了。“我下去引开他们。你进去接人。”

    张宗兴看着她。“你一个人?”

    李婉宁看着下面的火把。“够了。”她站起来,从山梁另一侧滑下去。张宗兴想拉住她,没拉住。

    李婉宁落在山沟里,剑出了鞘。月光照在剑刃上,亮得刺眼。日军看见她,愣住了。她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剑已经刺出去了。最前面那个日军捂着喉咙跪下去,旁边的反应过来,举起枪。

    李婉宁没有停,剑从下往上撩,第二个人的手腕断了,枪掉了。第三个人的刺刀捅过来了,她矮身躲过,剑尖点在他喉咙上,一点即收。

    日军乱成一团,火把晃来晃去,有人喊,有人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李婉宁往山沟另一头跑,日军追上去。

    张宗兴从山梁上滑下来,冲到石洞前面,从洞口钻进去。沈怀远蹲在洞最深处,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看见他,站起来。“张先生,你不该来。”张宗兴拉住他。“别说了。走。”

    两个人从洞口钻出来,往山梁上爬。下面的枪声还在响,很密集。李婉宁被堵在山沟里,进退不得。她靠着石头,剑在手里,浑身是血。日军从两面压过来,火把照得她睁不开眼。

    张宗兴把沈怀远推上山梁,自己又滑下去。

    “婉宁,往这边跑!”

    李婉宁听见他的声音,转身朝他的方向冲。子弹从她耳边飞过,打在她身后的石头上,碎石飞溅。她跑得很快,剑在手里,没有回头。张宗兴站在山沟口,刀已经拔出来了。

    一个日军从侧面冲过来,刺刀捅向李婉宁的后背。张宗兴扑过去,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喷在他脸上。他没擦,拉起李婉宁,往山上跑。

    三个人上了山梁,钻进树林里。火把还在沟里晃,可没有人追上来。

    跑了很远,沈怀远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张先生,谢了。”

    张宗兴把刀插回鞘里。“不用谢。你的联络站没了,以后怎么办?”

    沈怀远擦了擦脸上的汗。“换个地方。宜昌城外不止一个联络站。”他看着张宗兴。“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以后情报,加倍送。”

    李婉宁靠在一棵松树上,把剑抱在怀里,左臂上的绷带又红了。张宗兴走过去,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重新包扎。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伤了不早说。”张宗兴把布条缠紧了。李婉宁看着他。“说了,你也拦不住。”

    张宗兴没有接话。把布条系好,站起来。“走,回江北。”

    天快亮了。月亮落下去了,东边泛起了青白。三个人走在山路上,沈怀远走在前面,李婉宁走在中间,张宗兴走在最后。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

    江边,船还等着。那人蹲在船边,看见他们,站起来,把船推下水。四个人上了船,船离岸,往江北划。

    江北码头上,赵铁锤蹲着,烟叼在嘴里,没点。婉容站在他旁边,看着江面。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

    船从雾里钻出来,张宗兴站在船头,李婉宁坐在船舱里。婉容看见了他,没有动。赵铁锤站起来,把烟掐了。

    船靠岸,张宗兴跳下来。婉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没有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回来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回来了。”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看着江面。雾散了,对岸的树都能看清了。他转过身,走回棚子。

    沈怀远从船上下来,站在码头上,看着江北的棚子、营房、难民。他站了很久,转过身,看着张宗兴。“张先生,我老婆和孩子……”

    张宗兴看着他。“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今晚到江北。”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沈怀远的家人到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男孩。女人很瘦,脸上有泪痕。男孩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人。沈怀远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女人面前。

    女人看见他,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

    男孩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沈怀远蹲下来,把男孩抱起来,脸埋在他肩上。

    婉容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苏婉清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容姐,沈怀远的家人安排在哪里?”

    婉容看着她。“安排在棚区最里面,靠山那边。离码头远,安全。”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江面。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

    明明如月,这满江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夜空下,张宗兴有些失神,

    “此生何所求?恰是飞红踏雪泥!云,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