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江南·听雨

    江面上的雾散了,月亮却躲进了云层。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对岸黑沉沉的山影。

    那盆白菊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着,边缘泛了一层薄霜。他伸出手,把花盆往窗台里头挪了挪。

    婉容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放在桌上。“宗兴,还不睡?”

    张宗兴转过身。“睡不着。沈怀远的家人安顿好了?”

    婉容点了点头。“安顿在棚区最里面,靠山那边。离码头远,安全。他儿子才七岁,一路上没哭,见到他爹才哭出来。”她顿了顿。“那孩子瘦得很,胳膊像柴棍。”

    张宗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温的,不烫。“江北的难民,小孩越来越多。开春了,得给他们找个地方念书。不能天天听你讲故事,故事不能当饭吃。”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我已经在教了。棚子后面搭了间学堂,白天孩子们来上课,认字、算术、地理。林秀英帮我管纪律。”她顿了顿。“可缺课本、缺笔、缺纸。”

    张宗兴把茶碗放下。“我去想办法。”

    窗外,码头上传来竹竿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是林秀山在巡逻。张宗兴推开窗户,喊了一声。“秀山,过来。”

    林秀山扛着竹竿跑过来,站在窗外。“张先生,什么事?”

    “明天一早,你去重庆城里,找文强。让他买一批课本、铅笔、作业本,越多越好。钱从他账上支。”

    林秀山愣了一下。“张先生,文强哥在重庆,我去了,码头谁巡逻?”

    张宗兴看着他。“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巡逻也巡不出名堂。去重庆,把东西买回来,比你在码头上转悠管用。”

    林秀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他把竹竿靠在墙上,攥了攥拳头,疼,可他忍着。“行。我去。”

    他扛起竹竿,走了。竹竿敲在青石板上,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远。

    张宗兴把窗户关上。婉容站起来,把茶碗收了,端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宗兴,你刚才说‘飞红踏雪泥’,是什么意思?”

    张宗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婉容听见了那句自言自语。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没什么意思。随便说的。”

    婉容没有再问。她端着茶碗,走了。

    天亮之后,林秀山坐船去了重庆。船是小火轮,烧煤的,烟囱冒着黑烟。

    他坐在船舱里,把竹竿横在膝盖上,旁边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看不清脸。船到朝天门码头,林秀山站起来,扛着竹竿往船下走。那个女人跟在他后面,下了船,还跟着。

    林秀山停下来,转过身。“你跟着我做什么?”

    女人抬起头。一张很白的脸,眉毛细长,眼睛不大,可很亮,像雨洗过的青石板。嘴唇没涂胭脂,天生的淡红色。她穿着一件蓝布旗袍,洗得发白,可干净。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碎花的,边角磨毛了。

    “大哥,我问个路。江北怎么走?”

    林秀山上下打量她。“你去江北做什么?”

    女人低下头。“找人。我丈夫在江北当兵。”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你丈夫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赵铁锤。”

    林秀山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女人,看了好几遍。“你是赵铁锤的媳妇?他不是有媳妇吗?那女的日本人,在江北。”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大哥,我才是他媳妇。他爹娘定的亲,明媒正娶。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是谁。”

    林秀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竹竿扛在肩上,转身往码头上走。“你跟我来。”

    女人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鞋是布鞋,底子薄,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的。

    江北码头上,赵铁锤正在修船。他蹲在船边,用桐油抹船板,满手是油。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药汤,等着他喝。林秀山从船上跳下来,走到赵铁锤面前,站住了。

    “铁锤哥,有人找你。”

    赵铁锤抬起头,看见林秀山身后那个女人。他的手停了,桐油从指缝滴下来,滴在船板上。女人站在他面前,抱着包袱,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铁锤,我找了你两年。你爹你娘,都死了。你家的房子,被鬼子炸了。我没地方去,到处打听,才知道你在江北。”她顿了顿。“我是你媳妇。你爹你娘定的亲。你走的那天,拜了堂的。”

    赵铁锤的手开始抖。他站起来,看着这个女人。他认出来了。是他爹他娘给他定的亲,隔壁村的姑娘,姓刘,叫刘巧珍。他走的那天,拜了堂,没入洞房。他以为她早改嫁了。

    “巧珍……”赵铁锤的声音沙哑。

    小野寺樱蹲在地上,手里还端着那碗药汤。她看着这个女人,又看了看赵铁锤,没有说话。她把药汤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赵铁锤喊了一声。“樱子!”

    小野寺樱没有回头。她走回厨房,把门关上了。

    刘巧珍站在码头上,抱着包袱,眼泪还在流。她看着赵铁锤,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铁锤,我是不是来错了?”

    赵铁锤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全是桐油,油亮油亮的。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没错。来了,就别走了。”

    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身,走了。

    婉容从棚子里出来,看见码头上这一幕。她走过去,拉住刘巧珍的手。“你叫巧珍?”刘巧珍点了点头。婉容拉着她,往棚子里走。“先住下。别的事,以后再说。”

    小野寺樱蹲在厨房里,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红红的。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赵铁锤推开门,走进来,蹲在她旁边。

    “樱子,她是我爹娘定的亲。我走的那天拜了堂,没入洞房。我不知道她还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