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任道重远

    翌日,天刚蒙蒙亮,龙江造船厂的方向就传来了,蒸汽锤沉闷的轰隆声,黑色的煤烟在清晨的薄雾里,凝成一层淡淡的灰雾。

    李怀民、李天然、李华烨、李良四人的马车,在离船厂还有半里地的地,就被身着大红制服的禁军拦下来。

    路边立着一块刻着“军械禁地 擅入者斩”的石碑,石碑旁是一座三丈高的水泥岗楼,上面架着两门黑洞洞的火炮。

    只见四名身着黑色拽撒,腰挎横刀的罗网卫拦住了马车,为首的人沉声道:“出示腰牌。”

    雷武阳跳下车辕,递上四人的龙纹金牌,罗网卫仔细核对了腰牌上的纹路和暗记,又对着名册确认了三遍,才侧身让开道路。

    “诸位殿下还请见谅,随行护卫需一律留在前方禁军营地,不得进入核心区,诸位殿下的随身兵刃,请暂时交由我们保管,离开时奉还。”

    李华烨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就被李怀民用眼神制止了,“按规矩来。”

    李怀民解下腰间的短铳,递给候在一旁的罗网卫,随吩咐道:“雷武阳,你带着人在营地等着。”

    “是,殿下。”雷武阳点头,带着一众护卫跟着罗网卫,往旁边的营地走去。

    四人换乘了天宫院准备的无窗马车,沿着铺着碎石的小路往里走,在接连通过多个关卡后,马车行驶了大约一刻钟,才终于停了下来。

    下车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四人微微一怔,面前完全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三丈高的青砖围墙围着整个厂区,墙头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岗楼,里面站着全副武装的禁军。

    厂区内的道路笔直宽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队巡逻兵走过,看着装全是龙骧军的士卒。

    “诸位殿下。”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四人躬身行礼。

    “下官天宫院副总管王诚,不知诸位殿下今日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总管客气了。”李怀民点了点头,“昨日听五弟说,逍遥侯这里有不少新奇东西,我们几个特意过来看看。”

    “诸位殿下随我来。”王诚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天宫院分为民用工坊区、军用试验区和核心研发区三个部分。

    民用工坊区的东西可以随便看,军用试验区的东西不能碰,核心研发区除了逍遥侯和陛下,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们先走进了民用工坊区。这里的安保明显松了一些,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

    看到四人进来,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然后立刻回到岗位,继续埋头干活。

    王诚指着一台巨大的蒸汽轮转印刷机道:“这是逍遥侯改进的印刷机,比原来的木刻印刷快了十倍不止,现在朝廷的邸报、各地的报纸,都是用这个机器印的,礼部下属的几座印刷坊都在使用。”

    李怀民点了点头:“这个好,回头我让人买几台回去,多印些移民手册。”

    “天竺那边需要不少农书,我也订购几台。”李天然接口道。

    接着他们又看了蒸汽纺织机、蒸汽抽水机,都是已经成熟可以量产的东西,王诚只是简单的介绍了用途。

    看完民用工坊区,王诚领着他们走到了军用试验区的门口。

    这里的安保比外围还要严密,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八名手持燧发枪的禁军,旁边还有两名罗网卫。

    王诚进去请示了片刻,才出来领着四人走了进去。

    “诸位殿下,乃万金之躯,里面的东西可不能随便碰。”王诚再次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老官也忒啰嗦了。”李华烨一脸不耐,搞得他们好像三岁稚子。

    试验区里摆着一排排的火铳和火炮,都是现役的制式装备,王诚笼统介绍了一句“都是现在军中用的滑膛枪,还有部分线膛枪,比以前的准头好”。

    对于大唐现役的几款火枪,几位藩王都是上过战场自然清楚,只是不能上手也不知其性能如何。

    接着他们走到了火炮试验区,这里摆放着从三寸野战炮,到二十四磅舰炮的各种型号火炮。

    负责讲解的军械师,指着一门十二磅野战炮道:“这是我大唐现役主力野战炮,钢铁铸造,重一千斤,用四匹骡马就能拉动。

    有效射程一千二百步,能发射实心弹、霰弹,炸膛率千分之一,连续发射三十发需要停下一刻钟。”

    李华烨眼睛一亮:“这个正好适合中亚草原!不太重,威力也够。”说罢就要上手去摸,可惜被随行匠人阻止。

    无奈的他走到试验区的角落,忽然看到了一个架在木架上的奇怪武器,上面有一个摇把,还有五根并排的枪管。

    “那是什么?”李华烨指着那个东西问道。

    王诚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那是逍遥侯闲着没事弄的连珠火铳原型,还在摸索阶段根本不能用。”

    “能演示一下吗?”李华烨来了兴趣。

    王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军械师操作。

    军械师把火铳架稳,从后面塞进五发纸包弹,然后摇动摇把,只听“砰砰砰砰”四声连续的枪响,在一百步外的木板墙上打出一个弹孔。

    就在众人眼前一亮的时候,军械师停下了手,拆开了枪机:“又卡壳了,纸壳破了火药漏在了枪膛里。

    这东西打个两三轮就必出问题,而且打完五发要拆开来重新装弹,比单发火铳还慢,逍遥侯改了九次了,还是解决不了卡壳的问题。”

    相较于其他藩王面露可惜之色,李怀民则暗自记下这样物品,如果这东西能够稳定射击,那威力简直不可想象,特别是遇到骑兵时,那将是一场屠杀。

    看完这些,王诚领着他们走到了试验区,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小屋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罗网卫,王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进。”

    四人面面相觑,推开鱼贯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图纸零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味。

    朱慈烺正趴在桌子上用一根炭条,在羊皮纸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头发剪得很短,乌黑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熬夜熬出来的白发,手上满是油污老茧。

    这般模样完全看不出,对方是一名养尊处优的侯爷。

    听到脚步声后,朱慈烺放下手中活计,回头对着四人微微躬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宫院的每一天,时间紧任务重,哪有闲工夫去搭理皇子王孙,而且他自己本身身份就很敏感。

    “逍遥侯,我们几个今日冒昧来访,叨扰了。”

    李怀民躬身礼数周全,心中暗忖:此人虽是前朝故主,却是大唐难得的栋梁奇才。

    朱慈烺摆了摆手,指着桌子上那台由铜丝、磁铁和木架组成的奇怪机器,慢悠悠道:“五殿下,说你们想看这个。”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铜制电键,敲了一下。

    没过两秒钟,隔壁房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响,朱慈烺又敲了两下,隔壁的铃铛也响了两下。

    四人好奇凑过去,细看那台简陋的机器,脸上满是疑惑。

    李华烨皱着眉头,“这就是老五说的那个能传信的东西?只能传这么远?还不如喊一声方便,而且这也不能传话啊?”

    朱慈烺压下笑意,就像是在看孺子般,解释道:“倘若理顺铜丝走漏之弊、消去讯息沿途耗损,这套机括便能通达数百乃至千里路途。

    往后边关急报无需驿马星夜奔袭,只需按动桌上铜键,前线军情顷刻便能递至京城。”

    李怀民同李天然对视一瞬,二人眼中齐齐涌出惊色,二人常年领兵作战,最懂这门技艺的分量。

    眼下三百里军情,快马疾驰尚且要耗上一日一夜,此法一旦修成,沙场先机便尽数握在己方手里。

    “所需钱粮匠役,侯爷尽管开口。”李怀民沉声道,“无论耗费多少银钱、抽调多少人手,我辖地尽数全力供给。”

    “我亦同样倾力相助。”李天然跟着点头附和。

    朱慈烺轻点,没再多言,转身伏回案几,拿起炭笔继续绘制图纸,这事用不着几个皇子操心,只因皇帝比他们还关切。

    待到几人脚步行至屋门,他才出声嘱咐:“铜丝传讯的秘法,切记严守,不可向外泄露分毫。”

    四人对着朱慈烺微微躬身,轻轻带上房门,缓步而出。

    ............

    离开军用试验区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四人接着马不停蹄,前往东郊的农部培育田。

    马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四人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李怀民才打破沉默,沉声道:“那个东西将来必成国之重器。”

    “嗯。”李天然点了点头,“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不能对外说一个字。”

    “我明白。”李华烨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神色严肃,“要是让朝中的那些老顽固知道,肯定会说这是奇技淫巧。”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农部培育田。

    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整齐的农田,田埂修得笔直,灌溉渠纵横交错,农田周围围着一圈篱笆,这里不似天宫院那般戒备森严,甚至有不少老农在观望种植之法。

    四人下了马车走进培育田,很快便看到一群人蹲在田里,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株稻穗,正和旁边的几个属官说着什么。

    任谁也想不到,此人是大唐二品高官,农部尚书。

    看到四人过来沈犹龙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对着四人躬身行礼:“老臣沈犹龙,见过诸位殿下。”

    “沈阁老客气了。”李怀民连忙扶起他,“没想到阁老居然亲自下田劳作,真是让我们敬佩。”

    “这有什么。”沈犹龙笑了笑,“老臣是农部尚书,要是连稻穗都不会选,还怎么管天下粮食?再说前朝十年大饥,触目惊心,老臣一辈子都忘不了易子而食,一斤粮食就能换一个人的画面。”

    或许是话题过于沉重,众人尽皆默然无语,沈犹龙见状,便领着四人走到田埂边,指着田里的稻穗道:“诸位殿下请看,这就是我们培育了二十年的金穗占稻,亩产干谷二百七十斤,比普通占城稻增产七成。”

    “二百七十斤!”李华烨倒吸一口凉气,“我西北那边,亩产才一百斤不到。”

    “西北那边适合种土豆和番薯。”沈犹龙道,“我们培育的耐寒土豆,亩产可达一千五百斤,就算在极北的冻土地带,也能收八百斤。

    番薯的产量更高,一亩地能收三千多斤,这些都是好粮种。”

    他指着旁边的一块田道:“那就是耐寒土豆田,再过三个月就能收了,汉王殿下如果要去极北就藩,我给你准备十万斤土豆种,再派二十个有经验的农官跟着你过去,保证饿不死人。”

    “多谢沈阁老。”李良躬身行礼。

    沈犹龙摆了摆手:“不用谢,只要能让大唐百姓吃饱饭,老臣做什么都愿意,朝堂上的那些事老臣懒得掺和,也掺和不动。

    老臣这辈子就守着这几亩田,守着这些种子,就够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农田里,给绿油油的秧苗镀上了一层金边。

    四人辞别了沈犹龙,坐上马车踏上归途,今天这一天,他们看到了很多不起眼的东西,也逐渐明白治国之道,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