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隐瞒军机
韩遂之事议毕,曹操命荀彧拟回书。
他刚要翻看下一份军报,堂外忽然响起甲叶碰撞声。
“报——”
亲卫大步入堂,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禀司空,江东遣使至许都。使臣言有孙权亲笔书函呈交,现正候于府外长街。”
曹操刚搭在军报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内堂一静。
郭嘉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磕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江东来使。
袁绍败退冀州,官渡大捷的消息刚传开,天下诸侯都在看许都下一步怎么走。
孙权挑这个节骨眼遣人北上,千里送信,绝不会只是问一声安。
这是表态。
也是试探。
曹操没有立刻传见。
他指尖在紫檀木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过头,视线投向左侧的荀彧。
荀彧会意,上前半步,双手依然规规矩矩拢在宽大的袖袍中。
“主公,江东遣使,不出两端。”荀彧嗓音平稳。
“其一,通报其境内战事动向;其二,恭贺我军官渡大捷,借此修好。”
荀彧身子微微前倾,行了半礼。
“依在下之见,不论来使怀揣何等使命,今日皆不必急于召见。主公可令其先入驿馆安歇,待明日再正式升座相见。如此,方显朝廷威仪。”
使臣远来,晾上一夜,是朝堂上的旧例。
磨一磨对方的锐气,也好多留半日功夫查探使臣的底细。
曹操点头,冲堂下亲卫扬了扬手。
“依令君言。着人将使团领入驿馆,好生款待,切勿怠慢。”
亲卫领命退下,甲叶声渐远,直至听闻不见。
内堂重新归于安静。
曹操拿过那卷军报,正要挑开封绳。
荀彧却并未退回原位。
他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书案三尺之外。
方才的从容收敛干净,荀彧眉宇间多出几分极少显露的端肃。
“主公,还有一事。趁今日奉孝亦在,在下需一并禀明。”
曹操察觉出荀彧语气有异,将手中军报放下,身子坐直。
荀文若向来行事有度,能让他在此刻单拎出来说的事,绝非寻常。
“何事?”
荀彧道:“主公可还记得前番旧事。孙权初掌江东,遣使入朝,请主公上表天子,允其讨伐庐江太守李术。”
曹操自然记得。
此事关乎南方大局,当初还是在林阳府上定下的对策。
彼时林阳献计,让贾诩设法挑拨江东与荆州刘表互相牵制,不给南方诸侯北上搅局的机会。
同时,朝廷顺水推舟,准了孙权讨伐李术的请奏,算是给初继位的孙仲谋一个台阶,稳住江东。
曹操十指交叉,搁在案上。
“此事我自是记得。文若提及此茬,莫非李术那边生了变数?”
算算时日,江东兵马围攻庐江也有些日子了。
若是李术撑不住败亡,又或者江东战局失利,都会影响南方局势。
荀彧摇头。
“非是李术生变。”荀彧视线平移,直视曹操双目。“在下要禀的,是江东内里的暗雷。”
郭嘉也转头看过来。
“主公容禀。”荀彧理了理衣袖,缓缓开口,“孙权出兵讨伐李术之后,正值主公与袁绍相持于官渡。彼时,许都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此人轻车简从,乔装打扮,辗转数地潜入京中。他自称是江东孙辅的密使,持一份帛书,点名求见主公。”
孙辅。
曹操眼神微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孙辅,孙坚长兄孙羌之子。
也就是孙策、孙权的堂兄。
此人早年追随孙坚、孙策南征北战。
破刘繇,征会稽,平丹阳。
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旧将,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兵权,坐镇交州边陲,在江东军中也有些威望。
孙策死后,孙权以弱冠之年承继父兄基业。
这位堂兄的心思,便开始不安分了。
孙辅不满孙权,江东内外早有风闻。
他甚至曾在帐下部将面前放话,说孙仲谋年幼寡断,恐怕守不住江东基业。
这种话,搁在乱世,已经不是牢骚。
这是刀还没出鞘,寒气先冒出来了。
一个有兵、有资历、有宗亲身份的悍将,在官渡最紧要的时候派密使来许都。
荀彧看着曹操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那封密信,在下看过。”
“措辞看似含蓄,实则意图昭然。”
“孙辅欲借朝廷之手,抬高自身名位,用以制衡孙权。”
说到这里,荀彧顿了顿。
“其字里行间,甚至透出几分裂土自立的野心。”
郭嘉原本倚着隐囊,听到此处,慢慢放下了腿。
他看着地砖上的日影,低声吐出四个字。
“宗室阋墙。”
曹操点头。
历来诸侯更迭,少主登位,最难防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家人。
孙辅有兵,有资历,缺的只是大义名分。
只要朝廷给他一道诏书,江东必起大乱。
曹操看着荀彧。
手指在木案上划过一道极细的纹理。
“此信,何时送达许都?”
荀彧答得干脆:“官渡对峙第二月。”
屋内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官渡对峙的第二个月。
那时候粮草虽然未曾告罄,但和袁本初的对峙,也是一刻不能松懈。
曹操盯着荀彧,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文若。既然收到此信,为何不曾遣人快马报于我知?为何瞒下?”
不报军机。
在任何将帅手下,这四个字都足以定死罪。
荀彧身居尚书令,替曹操镇守后方,调度钱粮。
其权柄之重,许都无人能出其右。
越是这般位高权重,对这等牵扯一方诸侯生死的密信留中不发,便越是犯忌讳。
郭嘉坐在旁边,呼吸放轻。
他没有插话。
这是曹操与荀彧之间的事,谋臣的越权,唯有主君能过问。
荀彧没有退避。
他迎着曹操压下来的目光,双手提起衣摆,长揖及地。
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大礼。
“主公恕罪。此事乃在下独断。”
荀彧没有借口。
不推诿,不遮掩。
他直起身,面色平静。
“官渡乃许都门户。主公与袁本初相持,实乃生死之搏。彼时前线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下在后方,日夜调度,唯恐有一丝节外生枝。”
“孙辅之事,在下手握密信,反复权衡,以为其中藏有两重极大凶险。”
曹操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蹦出几个字。
“文若细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