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悬而不决

    荀彧道:“其一。”

    “若主公纳孙辅所请,遣使回书,许他名分官位,此事一旦动手,绝不可能半点风声不漏。”

    “江东密探遍布,孙权只要听到一丝消息,必然震怒。”

    他语气不急,却字字压得极重。

    “孙仲谋虽年轻,却不是庸主。”

    “其帐下张昭、周瑜,也都是当世人杰。”

    “若让孙权知道,朝廷暗中挑拨其宗室作乱,他必会与朝廷割席。”

    荀彧抬眼看向曹操。

    “到那时,他若遣兵北上,助袁绍渡河;或派水军沿江而上,截我侧翼粮道。”

    “主公,官渡那盘棋,经不起再添一路江东。”

    屋中顿时一静。

    曹操没有开口。

    可他心里清楚,荀彧这话没有半分夸大。

    当时曹军几乎把全部家底,都压在黄河一线。

    北面袁绍兵强马壮,逼得许都喘不过气。

    若南边再杀出几万江东水军搅局,许都防线不说当场崩塌,也必然处处漏风。

    那不是添乱。

    那是往曹军命门上补刀。

    荀彧继续道:“其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若主公回书拒之,严词训斥孙辅。此人心生绝望,也可能铤而走险,提前在江东举兵。”

    “孙权虽是初立,可孙坚、孙策留下的老底子还在。江东人心,尚未离散。”

    “孙辅仓促起事,未必能成。”

    “可一旦江东乱而复平,孙权查明原委,知道朝廷早知孙辅谋逆,却一直袖手旁观,他一样会生怨。”

    话到这里,局面已经明白。

    答应孙辅,会激怒孙权。

    拒绝孙辅,可能逼反孙辅。

    不答不拒,看似拖延,可在官渡那个节骨眼上,反倒是唯一能稳住南方的法子。

    那时前线粮草一日比一日紧。

    军心、民心、朝堂人心,全都悬在一根细线上。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把许都拖进死局。

    曹操盯着荀彧,声音低沉。

    “既是两难,你作何处置?”

    荀彧垂下眼,将衣袖理平。

    动作不急不缓。

    像是早已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在下决意——”

    “收其信,纳其礼。”

    “但不回信,不派兵,不表态。”

    两句话。

    干净利落。

    没有半点含糊。

    郭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掌击膝。

    “啪。”

    声音不大,却在屋中格外清楚。

    郭嘉从矮榻上站起,绕到荀彧身侧,郑重拱手一礼。

    “好手段。”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眼底却全是认真。

    “令君这一手,妙就妙在一个字。”

    郭嘉抬起手指。

    “悬。”

    说完,他转身看向曹操,替荀彧拆开这盘棋。

    “主公细想。”

    “孙辅遣使送信,令君收了信,也收了礼,却偏偏不给回音。”

    “孙辅人在江东,根本不知道许都到底是什么态度。”

    “答应了?没答应?”

    “给不给名分?派不派兵接应?”

    郭嘉冷笑一声。

    “他猜不透。”

    “猜不透,便不敢动。”

    “没有许都给他撑腰,他那点谋反的胆子,只能继续捂在肚子里。”

    “翻脸不敢,起兵不敢,向孙权坦白更不敢。”

    “他只能等。”

    郭嘉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等,江东便乱不起来。”

    “南方便稳了。”

    这话直白。

    也狠。

    孙辅以为自己递出的是一把刀,想借许都之手割开江东。

    可荀彧接过这把刀,却不挥,也不还。

    就那么悬在半空。

    刀锋对着孙权,也对着孙辅自己。

    谁先动,谁先见血。

    郭嘉走到书案旁,伸手在空气中虚划了一道界线。

    “再看孙权。”

    “江东内部生出这么大的裂痕,他难道半分察觉不到?”

    “孙辅遣使出境,带着帛书厚礼,一路往许都来。孙权手底下若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抓不住,他也坐不稳江东。”

    “可察觉到又如何?”

    郭嘉摊开手。

    “他也摸不清许都的意思。”

    “他若派人来问,朝廷便可推说:未曾见信,未曾答允,未曾许诺。”

    “白纸黑字的回书没有。”

    “朝廷印信没有。”

    “许都派出的使者也没有。”

    “孙权便是有怒,也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曹操听到这里,眼神渐深。

    郭嘉继续道:

    “更妙的是,孙权不但不能翻脸,反而还得更恭敬。”

    “因为他怕。”

    “他怕许都真的扶持孙辅。”

    “也怕自己一旦露出敌意,朝廷便顺势把孙辅这枚棋子抬出来。”

    “所以,他只能一边压着孙辅,一边继续同朝廷周旋。”

    郭嘉笑意更浓。

    “至于孙辅。”

    “他等不到回信,心里只会越来越乱。”

    “孙权若有所察觉,他会怕。”

    “许都始终不表态,他也会怕。”

    “这人一怕,便会缩手缩脚。”

    “宗室阋墙的火苗,自然烧不起来。”

    他最后下了定论。

    “一封旧信,不费一兵一卒,不耗半点笔墨。”

    “两头悬而不决,便是两头都不敢乱动。”

    “孙辅、孙权、朝廷三方的棋路,被令君这一手全锁住了。”

    “许都反倒进退自如。”

    这话说得轻,却正好落在曹操心口。

    郭嘉是在帮荀彧说话。

    曹操自然听得出来。

    不报军机,是死罪。

    尤其荀彧不是寻常小吏。

    他是尚书令。

    他替曹操镇许都,调粮草,安朝局,权柄之重,几乎等同于把曹操的后背托在手里。

    这样的人留中不发一封牵动江东的密信,若真要追究,谁也保不住。

    可同样的。

    若没有荀彧这份独断,官渡那几个月,南方未必能安稳如旧。

    曹操静静坐着。

    屋外天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前。

    尘埃在光里浮动。

    堂中三人,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荀彧依旧躬身而立。

    他没有再辩。

    该说的,他已经说完。

    是罪是功,都由曹操裁断。

    郭嘉也收起笑意,退到一旁。

    他能替荀彧拆局,却不能替曹操宽恕。

    主臣之间这道线,旁人越不过去。

    许久之后,曹操双手按着案面,缓缓起身。

    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他绕过书案,走到荀彧面前。

    停步。

    荀彧没有抬头。

    曹操看着眼前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谋主。

    当年迎天子,定许都,抚士族,理朝政。

    哪一桩,哪一件,少得了荀彧?

    曹操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没有荀彧坐镇许都,他在官渡前线,根本不可能把后背交出去。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不能轻轻揭过。

    信任,是信任。

    军机,是军机。

    荀彧能替他稳住后方,这是大功。

    可荀彧敢瞒他,也是真事。

    堂中安静了片刻。

    曹操终于伸出双手,重重按在荀彧肩上。

    荀彧肩头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