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稳如磐石

    曹操看着他,缓缓开口。

    “文若此断,稳如磐石。”

    八个字落下。

    堂中气息顿时一松。

    这不是一句随口夸赞。

    更不是轻飘飘揭过。

    这是曹操亲口定性。

    瞒报之罪,到此为止。

    这局棋的功劳,也到此落定。

    荀彧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没有喜色,只是拱手深深一拜。

    “在下谢主公。”

    曹操松开手,转身回到案前。

    他的脸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可眼底那点冷意,并未彻底散去。

    荀彧能稳住江东。

    这是大功。

    但荀彧敢留中不发。

    这也是事实。

    曹操不会在此刻发作。

    可他也绝不会忘。

    权谋局里,最怕只看眼前输赢。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都是把今日功劳和来日隐患,一并记在心里。

    郭嘉站在旁边,看了曹操一眼,又看了荀彧一眼。

    他没有多嘴。

    这事能落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再多说一句,反倒像是逼曹操表态。

    那就不美了。

    荀彧显然也明白自家主公的心思。

    他又站了片刻,似乎还有话未尽。

    最后,荀彧轻轻叹了一声。

    “不瞒主公。”

    “依彧本意,原也想书信一封,速报主公。”

    曹操眼睛一眯。

    “哦?”

    “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荀彧点头。

    “正是。”

    “那信使来时,彧正筹措一批粮草,欲发往官渡。”

    “恰逢主公来信,说前线缺马。”

    “彧苦思对策,便去寻澹之商议。”

    曹操微微颔首。

    这事他自然知道。

    当时前线马匹吃紧。

    若处理不好,危害未必比孙辅那封信小。

    官渡之战,看似是兵马争锋,其实每一斗粮、每一匹马,都能压死人。

    荀彧继续道:

    “澹之定下由钟元常说服马、韩二人献马之策后,我便快马加鞭,命人将消息送往官渡。”

    曹操再次点头。

    这一步没错。

    甚至做得极稳。

    荀彧又道:

    “不料第三日,孙辅使者便到了。”

    “彧观其信后,觉得此事须立刻决断。”

    “若允了孙辅,派人接应,江东势必内乱。”

    曹操没有否认。

    那时孙权正出兵讨伐李术。

    江东外有战事,内有宗室,稍有不慎,就是一锅乱粥。

    孙辅若趁机起事,孙权必然焦头烂额。

    可江东一乱,未必全是好事。

    乱世之中,棋子一旦自己滚起来,谁都说不准会砸到哪一边。

    荀彧继续说道:

    “若是回绝,又恐孙辅心生怨愤。”

    “他日若真夺了孙权兵权,反而会因此记恨朝廷,为主公树下一敌。”

    曹操眼神沉了沉。

    这话也对。

    前车之鉴,就在数月之前。

    孙策曾上表请求封赏。

    曹操拒绝后,孙策便起了发兵奇袭许都的心思。

    若非陈元龙及时来报,又有澹之定策,只怕许都后院早已起火。

    郭嘉在旁边补了一句。

    “尤其官渡还在与袁本初交战。”

    “后方好不容易谋来的安稳,不能被一封信打破。”

    荀彧点头。

    “正是如此。”

    “于是彧原本决议,快马报于主公裁定。”

    曹操抬眼。

    “既如此,为何又未报?”

    荀彧苦笑一声。

    “这便要提起澹之了。”

    曹操眉梢一动。

    “哦?”

    一听到林阳,曹操方才压下去的情绪,又被勾了起来。

    郭嘉也忍不住看向荀彧。

    荀彧道:“先前主公送与澹之之马,曾生了怪病。”

    曹操一愣。

    “爪黄飞电?”

    “正是。”

    荀彧接过话。

    “此马受了风寒,不吃不喝。”

    “澹之便来寻我,托我派些军医过去诊治。”

    “既然澹之有求,我自然应允,立刻安排人手去营中寻医。”

    曹操听到这里,神色明显松了一些。

    爪黄飞电是他亲自赐给林阳的马。

    林阳为此来找荀彧,并不奇怪。

    郭嘉斜看了曹操一眼,心里暗暗有数。

    令君这一局,怕是要解开了。

    若只是荀彧一人独断,曹操心里必然有刺。

    可若这其中有林阳的判断,那味道便不同了。

    不是说林阳能替荀彧脱罪。

    而是曹操太清楚,林阳那小子看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

    偏偏每次细想,又着实有他的道理。

    荀彧见曹操眼中露出几分探究,声音也稳了下来。

    “军医尚未到时,彧便将孙辅之事讲与澹之,让他一同参详。”

    “澹之看罢彧写给主公的信后,只道了一句——”

    荀彧停了停。

    然后照着林阳当时的语气,说了出来。

    “令君坐镇后方,钱粮调度,军马出营,皆为大事。”

    “此等小事,何必惊扰司空?”

    曹操和郭嘉同时一怔。

    这话……

    还真像林阳能说出来的。

    孙辅送密信,牵动江东局势。

    放在旁人眼里,这是天大的事。

    可到了林阳嘴里,竟成了“此等小事”。

    偏偏这股子不把麻烦当麻烦的劲儿,又让人挑不出太多毛病。

    荀彧继续道:

    “彧便问其法,该当如何。”

    “澹之哈哈一笑,只说:该收的收下,白送的何必不要?”

    曹操眼角一动。

    郭嘉险些笑出来。

    这话更像了。

    孙辅带来帛书厚礼,本是想请许都下场。

    结果林阳先看见的,竟是礼物。

    该收就收。

    白送的,不拿白不拿。

    这小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荀彧道:

    “彧又问,收了之后,该如何答复?”

    “澹之道,收了便收了,何必答复?”

    曹操目光一凝。

    郭嘉也收起笑意。

    这才是关键。

    收礼不回信。

    看似无赖。

    实则最狠。

    荀彧继续道:

    “彧当时不解。”

    “澹之便说:令君,若是答复,偏偏不如不答。”

    “若允了孙辅,孙辅一旦起兵,江东大乱,荆州刘表便无人牵制。”

    “若是不允,孙辅心生怨愤。或投了刘表,或反与孙权同心,都对司空不利。”

    “若拒若允,左右皆难,那便落了下成。”

    “不答,则不入其套。”

    “让他拿不定主意。”

    堂中再度安静下来。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也没有立刻开口。

    这番话,粗听像是偷懒。

    细想却极准。

    江东不能大乱。

    孙辅不能得罪死。

    孙权也不能被逼急。

    刘表更不能因此腾出手来。

    官渡前线正与袁绍死磕,南方只要乱错一点,许都就会跟着震。

    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答应。

    也不是拒绝。

    而是不答。

    让孙辅等。

    让孙权疑。

    让江东两边都不敢妄动。

    这就是把一封信,变成一根绳。

    一头拴住孙辅。

    一头牵住孙权。

    许都站在旁边,手都不用伸,局势自己就稳了。

    这波,确实血赚。

    荀彧轻轻叹道:

    “彧这才解了澹之之意。”

    曹操与郭嘉同时点头。

    此策确有道理。

    而且不是寻常道理。

    这是把江东、荆州、官渡三处局势,全放在一张棋盘上看。

    一个“不答”,格局便打开了。

    荀彧又道:

    “澹之又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收下礼物,立刻让其返回。”

    “信,也不必送与司空。”

    曹操眼神一动。

    荀彧声音放缓。

    “如此一来,纵是将来发生变数,也可言明司空未知。”

    “孙权也好,孙辅也罢,都难以怪到朝廷头上。”

    “只不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曹操看着他。

    “只不过什么?”

    荀彧低声道:

    “如此一来,令君便要受些委屈。”

    屋中再次静了下来。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信不送给曹操。

    曹操便能置身事外。

    将来孙权问起,许都可以说没见过。

    孙辅怨恨,朝廷也可以说没允诺。

    所有麻烦,都被堵在荀彧这里。

    他留中不发。

    他收下礼物。

    他放走使者。

    若事成,那是主公后方稳固。

    若事败,罪名便落在荀彧身上。

    这是替主公决断。

    也是替主公背下这口黑锅。

    曹操坐在案后,久久没有开口。

    他终于明白,荀彧为何敢留中不发。

    也终于明白,林阳为何让他不报。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压在眉间的阴云,终于散开了些。

    他看向荀彧。

    这一次,声音低了几分,也缓了几分。

    “文若。”

    曹操望着他,沉默片刻。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