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章 雨中的公文

    第一辆松花江后门前,法警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急着拧。

    秦峰抬手让摄影民警靠近,镜头先拍车牌,再拍车尾铁扣、油布绑绳和封条残痕。雨水打在镜头罩上,小民警用袖子抹了一把,被秦峰瞥了一眼,立刻换成干布继续拍。

    “开锁前口述一遍。”秦峰站在车尾侧面,声音压过雨声,“江城公安经侦、江城中院法警、市纪委、人行江城中心支行、民航公安、联合工作组、货检人员在场。核验对象为临空辅路二号桥三辆涉案货运车辆。现在开第一辆。”

    法警点头,钥匙一拧,锁芯却只动了半圈。

    老马蹲下看了看,伸手摸过铁扣边缘:“后面又加了一道焊点,锁只是摆样子,想开得切。”

    叶天麟立刻开口:“切坏了设备,你们赔得起吗?”

    顾言把货运申报单翻到尺寸栏,抬眼看他:“叶总,申报是轻型防震箱,怎么还要临时焊死?怕晶体管自己跑出来?”

    机场运输主管的脸又白了一分,他低声对货检员说:“能不能先挪到棚里处理?这里切割不安全。”

    秦峰转头看他:“你刚才已经提过一次,我也回答过一次。车不挪。要搭雨棚,路政搭;要切割,货检和焊工现场操作;要记录,摄影全程拍。”

    贺明远拿起塑封文件,向民航公安负责人示意:“现场只处理这辆车,不影响其他车辆绕行。你们把外围再清一次,别让无关人员靠近。”

    民航公安负责人立刻安排人把桥头往外推了二十米,几辆被堵住的机场内部车从另一条辅道绕开。叶天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冷意越来越重。

    这时,一名民警快步跑来,手里拿着刚从指挥车里送出的传真原件复印件:“秦局,市委那边补送原件签收记录。机场货运科、民航公安值班室、海关驻场办都已收到传真回执。”

    秦峰接过看了一眼,把其中一份递到叶天麟车窗前。

    “叶总,你一直说我们地方文件管不了你。现在你看清楚,六份文件都在这里。”

    叶天麟没有接,只扫了一眼塑封袋里的章。

    江城市政府紧急通知,江城中院协助执行通知,市纪委协查函,人行江城中心支行补充证明,联合工作组监督意见,公安经侦核验决定。

    每一份都避开了他想咬的地方,又每一份都压在三辆车上。

    叶天麟嘴角抽了一下:“楚天河动作挺快。”

    秦峰没有顺着他提楚天河,只把文件一页页翻给现场见证人员看:“不是封机场,不是扣外资货物,不是扩大检查。只核验天元商贸关联保管箱疑似涉案资产。谁有异议,现在说,写进记录。”

    机场运输主管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货运科主任老梁也被带到了桥头,他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看到那几份文件后,脸色比刚才在货运楼里更灰。他没有再抢单据,只低声问身边货检员:“开箱以后,先看外包装编号,别乱碰里面东西。”

    顾言听见了这句话,回头看了他一眼:“梁主任,现在说这话还来得及。等会儿如果箱号对上,你最好主动把凌晨谁给你打电话、谁让你补说明,全写出来。”

    老梁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老马已经把便携切割机接上工程车电源。他先用手电照了焊点,确认只焊在外层铁皮和加扣上,没有贴近内部箱体,这才朝秦峰点头。

    “切外焊点,不碰箱体。”

    秦峰看向法警和货检人员:“你们确认。”

    法警弯腰看了一遍:“可以。”

    货检员也点头:“从左侧加扣切,温度不传到内箱。”

    秦峰抬手:“切。”

    切割机火星在雨棚下炸开,红亮的金属屑落进积水里,发出细小的嗤声。押车人员被分开站在桥边,几个原本还梗着脖子的人,此刻都不敢再看车尾。

    叶天麟撑着伞站在黑奥迪旁,伞沿压得很低。他又拿起大哥大拨了出去,这次声音比刚才低得多。

    “桥上已经开始切了。文件链补齐了,贺明远签了字,人行也签了。你们现在不说话,等箱子开了就别怪我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给他想要的答复。

    叶天麟的脸色慢慢僵住,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切割是江城干的,后果你们别想全推给我。”

    他挂断电话时,秦峰正好看过来。

    “叶总,电话打完了吗?”

    叶天麟冷冷道:“秦局,你今天这么硬,是不是觉得楚天河能护你一辈子?”

    秦峰把雨衣帽檐往后一掀,露出被雨水打湿的额头:“我今天只办案。你要告我,写材料;你要恐吓我,进笔录;你要阻拦开箱,就让你的人再亮一次刀。”

    这句话落下,刚才那个持刀押车人被民警押着往警车边走,脸色惨白地低下了头。

    叶天麟没再说话。

    焊点被切开后,老马收起切割机,用撬棍顶住加扣。铁皮发出刺耳的扭裂声,车尾后门终于松动了一条缝。

    秦峰抬手让所有人后退半步:“摄影靠近,货检开门。”

    货检员戴上手套,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扶住车门。随着后门被拉开,一股潮湿的岩棉味和机油味从车厢里涌出来。

    里面没有晶体管设备的木箱,也没有正规进口仪器包装。

    车厢正中,放着一只被厚油布和岩棉裹住的大洋铁箱,四角用粗麻绳固定,箱体边缘露出一截老式铆钉。油布外贴着一张歪斜的假电器标签,上面印着“精密防震组件”,字体被雨水洇开了一半。

    顾言只看了一眼,立刻拿出防空库托运联复印件:“箱体长度、铆钉排数、侧边旧编号位置,都和甲零七记录吻合。”

    刘副行长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他低头对照人行证明上的箱号,声音发涩:“甲零七,登记为黄金抵押物。”

    机场运输主管猛地抬头:“不可能!货运单不是这么写的!”

    顾言把申报单拍到他胸前:“所以才叫伪报。”

    秦峰没有让人立刻拆油布,而是先让摄影围着车厢拍满一圈,随后命令:“固定外包装、标签、绑绳、车厢位置。第一辆初步发现疑似甲零七保管箱资产,继续开外层。”

    叶天麟终于开口,声音阴沉得不像刚才那样稳:“秦峰,外包装和箱体像,不代表里面就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秦峰看着他:“那就打开看。”

    老马和货检员开始拆岩棉。外层假标签被揭下时,下面露出一块被磨损的铁牌,铁牌上还有半行压印编号。

    甲零七。

    桥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贺明远走上前,盯着那行编号看了两秒,转身对秘书说:“记录。箱号与人行补充证明、法院临时协助执行通知一致。”

    周正明派来的纪委干部立刻把编号拍下,封存外层假标签。

    秦峰看向叶天麟:“叶总,箱号出来了。你还有话说吗?”

    叶天麟伞柄被捏得发出轻响,却仍咬着牙:“箱号可以伪造。”

    顾言冷笑:“那就更要开。你们为了运晶体管,顺手伪造天元商贸保管箱编号,叶总这解释比半吨晶体管还新鲜。”

    秦峰不再给叶天麟插话机会:“开箱。”

    货检员撬开箱扣,箱盖沉得厉害,两个工人一起用力才掀开一条缝。缝隙里先露出一层防潮油纸,油纸下面隐约泛出沉暗的金色。

    老马停手,看向秦峰。

    秦峰点头:“继续。”

    油纸被一点点揭开,整齐码放的金锭露了出来,雨棚下的灯光照上去,没有珠宝店里的亮,却沉得让人心口发紧。

    司机罗三腿一软,差点坐进水里:“我真不知道……我以为是轴承……”

    二毛更是脸色煞白,嘴里只剩一句:“完了,完了……”

    机场运输主管往后退了半步,伞掉在地上也没捡。老梁站在他后面,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

    秦峰的声音没有提高:“第一辆车,甲零七箱,发现黄金抵押物。摄影记录,纪委封存,法警见证,人行确认关联。任何人不得触碰金锭本体,先做数量外观记录。”

    贺明远深吸一口气,转向叶天麟:“叶总,你刚才说这是外资高科技设备。”

    叶天麟没有回答。

    顾言走到车尾,低头看着箱内金锭,又看向叶天麟:“叶总,这晶体管要是能有这么重,德国人都该来江城拜师。”

    叶天麟眼角猛地跳了一下,脸色阴得像要杀人。

    秦峰却已经转身下令:“开第二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