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林曼春的告白
雨夜
陈默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门就被敲响了。
这套公寓在法租界一栋老式洋房的二楼,一室一厅,是他用来应付外人目光的住所。秦雪宁从不来这里,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陈默一个人的。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了,又三下,带着一种犹豫不决的节奏,像是在门外站了很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从猫眼里看到了林曼春。她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陈默拉开门,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不是哭了一小会儿,是哭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他侧身让她进来。她跨过门槛,在玄关站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皮鞋,鞋面上沾着泥点。
“我没地方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这栋楼里睡着的其他人。
陈默关上门,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她没有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淋湿了、还没有干透的泥塑。他只好把毛巾搭在她肩上,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她站在玄关没有动,目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本书。窗帘拉着,台灯亮着,光很暖。
“坐吧。”陈默说。
她终于动了,一步一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那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捧着,像在借那杯水的温度暖自己冰凉的手指。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雨珠,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碴子。
“陈默,”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有话跟你说。”
陈默等着。
“我不只是76号的报务员。”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我是山本课长的人,派到你身边的。”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小一大,一深一浅。
陈默没有说话。
“你从南京回上海之后,山本课长就让我接近你。”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像是在背一份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稿子,“他让我做你的女朋友,获取你的信任,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你有什么异常,跟什么人接触,去了什么地方,都要向他汇报。”
她停了一下。
“我汇报过。”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车桥战役之后,山本课长怀疑内部有人泄密。他让我重点盯着你,看你有没有跟可疑的人接触,有没有传递情报的迹象。我照做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
“但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你去上班,下班,偶尔带我吃饭、看电影、参加聚会。你的生活简单得不像一个间谍。”
陈默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林曼春,你今天来,就是要告诉我你是山本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回答。她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但没让它们掉下来。
“陈默,我怀孕了。”
陈默端杯子的手在桌沿上方停了一下。
“你的。是你的孩子。”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求。是怕。一个人在把自己的一切押出去之前才会有的那种怕——怕被拒绝,怕被抛弃,怕自己赌输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普通的商人,你不是特高课的经济顾问,你是共产党。你从一开始就是。”
陈默看着她。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她的声音在抖,但眼睛没有躲,“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山本没有,佐藤没有,田中没有,特高课里所有的人都没有。你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要么什么都不在乎,要么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在撑着。”
她把脸埋进他的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陈默,我想跟你走。离开上海,去哪里都行。去香港,去重庆,去延安——随便哪里。只要你带我走。”
陈默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头皮上,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像一个问号。
“山本知道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从杭州旅游回来之后,我就没再汇报过。”
“为什么?”
她抬起头,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一开始是任务,后来不是了。陈默,我分不清了。”
陈默沉默着。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你带我走,好不好?”
窗外雨大了起来,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用力敲着一扇不愿意打开的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像一个在黑暗中张开双臂的人。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湿透的头发上。
陈默低下头,看着她。他的右手——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假肢的指尖冰凉冰凉的,隔着皮手套,她感觉不到那截木头的硬度,只感觉到一个物体的重量,轻轻地、慢慢地落在她头顶上。
“先回去。”他的声音很低,“你先好好休息。”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不跟我走?”
“我会来找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在拖延。她只知道他说了“我会来找你”。她没有再问,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陈默,”她没有回头,“孩子是你的。不管你跟不跟我走,我都会把他生下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默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水杯还在,她喝过的那杯水还剩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圈一圈的水渍。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很久,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
雨还在下。他关掉台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想起杭州的雨,西湖的雾,画舫在雨中晃晃悠悠的。她靠在他肩上,说“冷”,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缩进那件宽大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脸,鼻尖冻得发红。她说“真好看”,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雨中的湖面上,雨滴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