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致命的选择

    陈默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雨什么时候停的,他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的,他也不知道。桌上的台灯没有开,窗帘没有拉,灰蒙蒙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把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染成同一种颜色——灰白的,没有生气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林曼春喝过的那只杯子还放在桌上,水已经干了,杯壁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又像一圈干涸的、没有形状的年轮。他盯着那圈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同一句话——“孩子是你的。不管你跟不跟我走,我都会把他生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不深不浅,不疼不痒,但它在那里,你做什么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你吃饭的时候它在,你喝水的时候它在,你闭上眼睛想要睡一会儿的时候,它在你的眼皮底下闪着冷冷的光。

    天亮之后,他去了安全屋。

    秦雪宁正在厨房热粥。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看见他的脸色,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沿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她都没有察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默没有回答,走到桌边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秦雪宁关了火,端着两碗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出什么事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秦雪宁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是害怕。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出事。这两种怕不一样,前一种是本能,后一种是选择。她选择了怕他出事。

    “林曼春昨晚来找我了。”

    他把林曼春说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秦雪宁。山本派她来的,从南京回来之后就开始了,任务是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她和陈默在一起,不是因为在百乐门被他的琴声打动,是因为山本让她去的。杭州之前她一直在向山本汇报,杭州之后停了。她怀孕了,是他的孩子。她要他带她走,离开上海,去哪里都行。

    秦雪宁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拿起勺子又放下。目光落在那碗正在慢慢变凉的粥上,落在粥表面凝结的那层薄膜上,落在碗边那粒没有化开的糖上。她看起来像是在看粥,但陈默知道她什么都没看。她的目光是散的,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

    “你怎么想?”她终于开口了。

    陈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稀薄的米汤。凉了的粥有一股腥味,不是坏了,是米泡久了的那种腥。他放下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我的。不知道她今晚来,是山本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的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她没骗你呢?”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弄堂里有小孩在哭,哭声尖利而急促,像是摔了一跤,又像是被谁欺负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骂,骂的是上海话,语速很快,听不太清内容。哭声渐渐远了。

    “如果她没骗我,”他说,“她现在很危险。山本如果发现她不再汇报,会怀疑她。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不能——”

    他停下来。话到嘴边了,但那些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秦雪宁没有催他,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等着。

    “我不能看着她死。”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秦雪宁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碗凉了的粥上,照在陈默苍白的脸上。法租界的梧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剪成碎金,洒在地上。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几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这件事你做不了决定。”她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汇报给组织,让上级定。”

    陈默当天下午就把情况整理成了书面材料。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不是斟酌措辞,是斟酌后果。这份材料递上去,组织的决定可能是保林曼春,也可能是灭口。他写得再慢,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写完之后,他把那几页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秦雪宁准备好的卷烟纸里,用米汤封好。

    秦雪宁当天晚上就把情报发了出去。

    接下来是等待。等待的日子里,陈默照常上班,照常翻译文件,照常在走廊里遇到佐藤时点头微笑。河野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偶尔有人进去,出来时脸色还是不好。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在发生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陈默路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不停,目光不偏,像一个心里没有任何秘密的人。

    林曼春没有再来找他,也没有打电话。他经过76号大楼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她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但看不到人。他不知道她是在里面工作,还是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四天,组织的答复来了。

    秦雪宁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卷烟纸。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她把卷烟纸放在桌上,没有看陈默,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他手边。水是烫的,杯壁上冒着热气。

    陈默展开卷烟纸,对着灶火烤了烤,字迹慢慢显现出来。内容很短,但他看了很久。

    “暂时稳住。继续提供山本动向。核实怀孕及忠诚度。必要时——”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他把卷烟纸扔进灶膛,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火苗舔着纸页,那些字在火焰中跳了一下,消失了。他蹲在灶台前,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几秒,站起来。

    “组织让你继续跟她保持关系。”秦雪宁站在桌边,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声音很平,“让她继续给山本提供情报,但不能是真情报。假消息,由我们提供,通过她的嘴传到山本耳朵里。”

    “如果她不愿意呢?”陈默问。

    秦雪宁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猜测她内心想法的东西。

    “那就灭口。”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约林曼春在法租界一家咖啡馆见面。她来早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脖颈。看见他走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一个灯泡接通电源闪了一下又断了电。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问喝什么,他说“不用了”。

    “林曼春,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考虑过了。”

    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了,指甲嵌进了陶瓷杯壁。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是害怕。和秦雪宁那天早上的害怕不一样。秦雪宁是怕他出事,她是怕他不要她。

    “你可以继续留在上海。但你不能再为山本工作。从今天起,你听我的。山本让你汇报什么,你先告诉我,我让你报什么,你报什么。”

    林曼春看着他,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如果山本发现你在骗他,你会死。”陈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到像是怕惊动咖啡馆里其他的人,“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可以送你离开上海。去一个山本找不到你的地方。香港,重庆,或者更远。你考虑清楚,不用现在回答我。”

    林曼春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很重,涩味也很重,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杯子,把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杯碟中央,杯耳朝右,和杯碟上的花纹对齐。

    “我不走。”她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在害怕的人,“我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她也在看着他的。咖啡馆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是《玫瑰玫瑰我爱你》,叮叮咚咚的,很好听。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上,照在她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凉咖啡上。

    “孩子的事,我会安排医生给你检查。”陈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杯碟下面。“以后,不要主动找我。等我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