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假情报的陷阱

    林曼春传来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里翻译一份关于上海物资储备的日军内部报告,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林曼春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语速不快不慢,音量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陈默,今晚有空吗?我想吃法租界那家西餐。”陈默握着话筒停了一下,说“好”,挂了电话。

    这不是约会。这是暗号。他们约定过,如果林曼春在电话里说“想吃西餐”,就是有重要情报要当面告诉他。如果是“想吃中餐”,就是常规信息,可以通过电话说。如果是“想吃日料”,就是有危险,不要见面。她说了西餐。陈默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经过河野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像一个心里没有任何秘密的人。

    那家西餐馆在霞飞路中段,门面不大,里面的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烛光在酒杯和刀叉之间跳来跳去。陈默到的时候林曼春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和任何一对来吃西餐的情侣中的女方没有任何区别。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半杯的红酒,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看见陈默走过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像是一个在等男朋友的女人看到男朋友终于来了时该有的表情。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递上菜单。他翻开随便点了几个菜,等服务生走了,才把目光转向林曼春。她端着酒杯,目光在烛光里晃来晃去,像在犹豫该从哪说起,又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今天下午,山本课长来76号开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到被隔壁桌的刀叉声一盖就几乎听不见了,“散会的时候,他和丁默村在走廊里说话,我正好从旁边经过。他们没看到我,但我听到了。”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山本说,‘一号作战’第一阶段的主攻方向是河南。日军将从郑州、开封一线南下,目标是打通平汉线南段,把华北和华中连成一片。”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还说,兵力已经在路上了。”

    陈默看着她,烛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林曼春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他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他让你告诉我?”他重复了一遍。

    “对。他让我听到这段对话,然后把内容告诉你。这是他的任务。他要知道你会不会把这份情报上报给你的上级。”林曼春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微微晃动的红酒,“他在用我测试你。”

    陈默靠进椅背里。他看着林曼春,她低着头,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搭在酒杯的杯脚上,指尖微微发白,甲油是透明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告诉他的?”他问。

    “我告诉他,我跟你说了。他问你有什么反应,我说你没什么反应,跟平时一样。”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目光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陈默,这份情报是假的吧?”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山本放出的这份情报,有可能是真的,日军确实要从河南进攻;有可能是假的,只是用来测试他会不会上报。他需要做出判断。如果情报是真的,他不上报,根据地将错过重要信息,平汉线沿线的部队会措手不及,成千上万的人会因为他的一次迟疑而死去。如果情报是假的,他上报了,山本就知道他会把情报传出去,就知道林曼春已经把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就知道他确实在为某个“上级”工作。

    他需要更多信息。不是关于这份情报的,是关于山本为什么要放这份情报。山本不是一个会轻易出手的人,他每次出手都有明确的目的。测试谁是鼹鼠,这只是表面目的。更深层的目的,是测试林曼春。

    服务生端着盘子过来了。牛排、沙拉、一碗汤,一一摆在桌上。林曼春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陈默也拿起刀叉,切了一块,放进嘴里,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会上报的,对不对?”

    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会上报,还是不该上报,还是不能上报。他只知道一件事——山本在看他。看他的反应,看他的动作,看他会不会把这份假情报吞下去。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深夜了。陈默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雪宁。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一盏,长到隔壁的猫叫都停了。

    “你怎么想?”她问。

    “假情报。”陈默说。

    “你确定?”

    “山本让她听到那段对话,太刻意了。一个特高课课长和一个76号主任在走廊里讨论作战计划,旁边有人经过都不知道,这不像山本的作风。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听到,故意让她告诉我,故意看看我会不会把情报送出去。”

    “如果真的是假情报,你不送,是对的。但万一不是假的呢?”沈雪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万一不是假的呢。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他坐了很久,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罩是翠绿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上那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影里。

    他选择不上报。

    天亮之后,他照常去特高课上班。在走廊里遇到山本的时候,山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陈默注意到了。那不是一个笑容,也不是半个笑容,是一种猎人放下诱饵之后检查有没有动物咬钩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林曼春后来打电话告诉他,山本第二天问她“陈默有没有什么异常”,她说“没有,跟平时一样”。山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很密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些碎金随风晃动,明灭不定。

    他做对了。但做对了不代表安全。山本不会因为一次测试没有结果就放弃。

    他会继续放饵,继续等,继续看。等他咬钩,或者等他出错。

    而陈默要做的,就是在那些饵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看穿它们,绕开它们,然后在山本以为他已经放弃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