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营救计划
陈默在第三天晚上打了那个电话。不是因为他相信韩景云,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方明远已经在牢里关了二十天,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进展,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组织上在想办法,但办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想出来的,而方明远的时间在以天为单位往下掉。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不是韩景云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说了一句“喂”,没有报名字。陈默说“我找韩先生”,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韩景云的声音——“陈先生,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答应你。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营救行动必须由我参与。我不在后方等消息。第二,方明远救出来之后,我要见他。第三,”他停了一下,“如果行动失败,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韩景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好。三天后行动。南京。具体的安排,有人会联系你。”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三天。
陈默放下话筒,在电话机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法租界和每天一样,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把话筒放好,转身走进了屋里。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照常上班,照常翻译文件,照常在走廊里遇到佐藤时点头微笑。没有人知道他在准备什么。他请了两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山本批了,没有多问。河野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中村幸子来送过几次文件,放下就走了,不多说一个字。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秦雪宁帮他收拾行李。东西不多,换洗衣服,一把手枪,两个弹匣,几张假证件,一沓钞票。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进皮箱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一个小型的展览。
“你确定要去?”她问。
“确定。”
秦雪宁没有再说。她把皮箱合上,扣好锁,放在门口。
四月二十八日,南京。
陈默是在傍晚到的。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南京站的月台上人不多,几个扛着行李的旅客缩着脖子往出口走。他提着皮箱走出站口,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中华门附近的一个地址。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车夫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接头地点在中华门外的一家小旅馆,门面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杂货店之间,招牌上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陈默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补袜子,头都没抬。
“住店?”
“找人。韩先生订的房。”
老头的针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二楼,左手第三间。”
陈默上了楼,敲了那扇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屋里烟雾缭绕,灯没开,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几个模糊的轮廓。韩景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南京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他旁边站着三个年轻男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腰里鼓鼓囊囊的。
“陈先生,坐。”
陈默在韩景云对面坐下。韩景云把地图转过来,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着。
“方明远被关在瞻园路附近的一处秘密监狱。原来是汪伪军委会调查室的拘留所,后来改成了临时关押政治犯的地方。监狱不大,两层楼,关不了多少人,但守卫很严。大门有四个岗哨,院子里有两个巡逻兵,二楼有值班室。”他的手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监狱的内线是我们的,姓孙,监狱的伙食采购员。他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半之间出去采购食材,回来的时候推一辆板车。如果行动顺利,方明远会化装成帮工,躲在板车里出去。”
“如果不顺利呢?”陈默问。
韩景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如果不顺利,我们从正门进去。强行突破,把人抢出来,然后从后巷撤离。路线已经规划好了,从这里到预定的安全屋,开车大约十五分钟。如果在十五分钟内没有被追兵堵住,就算安全。”
陈默看了看地图上那条用红笔画出的撤离路线,从瞻园路出发,穿过几条窄巷,拐上中华路,一路向南,出了中华门就是秦淮河,河对岸有船等着。路线画得很仔细,每一个拐弯,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能设卡的地方都标注了。他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看了几秒。
“方明远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不清楚。内线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三天前,他的精神状态还好,但瘦了很多,脸上有伤,像是被审过。”韩景云顿了顿,“我们没有时间了。周佛海那边已经定了,下周三之前会有一个结果。要么判,要么放,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当晚,陈默和韩景云又花了两个小时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人的任务都落实到分钟。陈默的任务是在监狱后巷接应,一旦方明远被从侧门送出来,他负责护送他上船。他不参与正面行动,不参与劫狱,不参与任何需要开枪的环节。这是韩景云的要求——“你死了,情报谁拿?方明远救出来也是白救。”
陈默没有争辩。他知道韩景云说得对。他活着,方明远才有价值。他死了,方明远只是一颗没有用的棋子。
第二天晚上九点,行动开始。
陈默蹲在监狱后巷的一个墙角里,身上的深色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雨刚停,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远处街口路灯微弱的光。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垃圾和尿骚味。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那扇门打开。
十点。十点十五分。十点三十分。
门没有开。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跑过来。陈默的手摸向腰间,握住了枪柄。人影越来越近,到了跟前停下来,是韩景云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姓刘,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路灯的微光下放得很大。
“出事了。”他的声音在抖,气也喘不匀,“方明远不在牢里。今天下午被转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内线也不见了。”
陈默蹲在墙角,手指搭在枪柄上,慢慢收紧了,又松开了。
“内线也出事了?”他问。
“不知道。联系不上。电话没人接,住的地方没人,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陈默站起来,腿蹲得有些发麻,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插了回去。巷口的探照灯在不远处缓缓扫过,光柱在夜空中画着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画圆的探照灯,光柱扫过的时候能看到云层很低,很厚。
“撤。”他说。
姓刘的年轻人看着他。“不救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着。他走到巷口停下来,点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他想起方明远在纸条上写的最后一行字——“勿救”。方明远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会被转移,知道自己会被带走,知道自己不会被救出去。他在纸条上写“勿救”,不是在劝陈默不要冒险,是在告诉他——你救不了我,别试了。
陈默把烟抽了一半,掐灭了。远处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从瞻园路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他侧耳听了听,往巷子深处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