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赤狐（四）
当沈绵牵着狗子来武侯铺时，还没靠近就有值班的官兵从里面匆匆出来，抬手示意她别再靠近。
她便牵着狗子等在原地。
对方过来时先是打量了一下狗子，像是在判断狗子有没有攻击性，会不会咬人，然后问她这狗是哪来的，以为是她捡的。
沈绵回答说是自己养的，对方又打量了她一眼，像是有点奇怪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养这么大一条狗？
“你有事吗？”对方公事公办地问道。
沈绵礼貌地打听道：“我有位朋友在这附近跟人起了点冲突，听说被带到这儿来了？”
对方又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那位朋友叫什么？”
“小七。”沈绵礼貌地回道。
对方又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长得倒挺伶俐的，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不过还是帮她回忆了一下，然后公事公办的回答道，“没这个人，你去别处找找吧。”
沈绵礼貌地道谢后，牵着狗子走了。
走远些后，她蹲下身对狗子道，“你还记不记得小七的味道，能不能找到他？”
狗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把狗鼻子贴近地面嗅了会儿，然后锁定一个方向，沈绵跟在它身后往那个方向去了。
狗子一路追踪气味，最后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口。
一个脑袋刷地收回去，然后又慢慢探出来。
沈绵朝他招了招手，小七才慢慢从巷子口出来，窘迫地低着头。沈绵也没问他怎么跑这儿来了，说要带他去西市逛逛，请他吃烤鸡。
听到烤鸡，小七低落的心情才振作了一些。
他原本是安安静静地躲在树后面偷看小饭馆，正好被两名巡街的官兵瞧见了。
两人见他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面，像是要图谋不轨，就过去准备盘问一下，刚问了一句，他就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看在两人眼里愈发可疑，准备把他带回去。情急之下他就跑了，两人立刻追了过去，两人呵斥他站住，他就跑得更快了，直到跑到这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躲起来了。
而追他的两人早就被他甩掉了，他奔跑起来的速度相当快，一般人想追都追不上。
他就躲在巷子口，悄悄探着脑袋往外看，在看到沈绵前都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担心两人会追过来。
路上小七也格外警觉，担心会再碰见两人。
“你知道长安城里哪个地方最热闹吗？”
小七被转移了一点注意力，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沈绵便将西市的繁华绘声绘色地跟他描绘了一遍，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
小七听着她的描绘，也不禁露出向往之色。
沈绵先回了杏仁坊，把狗子安置在家里后，再带着小气往西市去了。
当两人走到西市门口时，小七看着里面的街上到处都是人，又有些胆怯了，他看到陌生人就容易紧张，何况这么多人，简直是人山人海，但又按耐不住好奇心，想要进去看一看瞧一瞧。
进去后，小七一开始显得很紧张，看着琳琅满目的小摊，渐渐好奇心便占了上风，也没那么紧张了。
忽然他闻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又一把孜然撒下去，他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沈绵带着他从另一条街上过去，避开了烤羊肉串的小摊。
她本来还想让他尝尝长安地道的烤羊肉串，也只能作罢了。
当经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时，沈绵便给他科普了一下姑娘家常戴的首饰，要是以后他赚钱了，可以买根簪子或是镯子送给对方。经过一个卖胭脂的小摊时，她也给他科普了一下姑娘家常用的化妆品，等他日后赚钱了，可以买盒胭脂或是眉黛送给对方。
当经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两人停下来看了会儿，到下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两人又停下来看了会儿……当两人到钟吾这儿时，烤鸡已经卖了两炉了。
钟吾正好在给新一炉烤鸡刷油，沈绵过去摊后的小桌子那儿坐着歇了歇脚，小七好奇地站着看着烤鸡的制作过程。
沈绵双手托腮，看着天空想事情。
在美人老板的记忆中，她看到了一座宫殿，感觉那座宫殿好像很古老的样子，她看到了美人老板站在宫殿前，在第二幅画面中，她看到美人老板坐在宫殿里，对面好像坐着一个人，但她没看清是谁。
宫殿……
她猜想他之前会不会是一位皇子，但想到酒仙都叫他君上，又猜想那座宫殿会不会是仙宫之类的，他是住在仙宫里的神君，但他为什么不住在仙宫里了，下凡来开了间点心铺……
一股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沈绵回过神，转头一看，小七已经拿到了烤鸡，把鸡腿一掰，香味就被她闻到了。
小七正准备把鸡腿吃进嘴里，目光一对上，他看了看手里的鸡腿，然后递了过去，沈绵表示自己不饿，起身把小凳子让给他坐，她有点口渴，去买点喝的。
当她回来时，小七已经吃完了，一点鸡骨头都不剩。
她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带着小七去了西市门口等着。
过了会儿，皇甫瑾就过来了。
“请我去哪儿吃饭？”他勾着笑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沈绵卖了个关子。
路上，小七又逐渐紧张起来，越靠近小饭馆他就越紧张，一方面担心会碰上那两个人，一方面又怕她还是讨厌自己。
走到小饭馆所在的那条街后，沈绵在饭馆对面找了间茶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饭馆大门，再点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让小七坐在这儿等着，她先去了解一下情况。
从茶馆出来后，皇甫瑾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原来请我吃饭只是个幌子。”
“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沈绵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就当尝个鲜。”
皇甫瑾瞧了一眼她那张乖觉的小脸，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对面的饭馆走了。
沈绵站着看了一下的背影，心想是不是生气了？
当两人走到饭馆门口时，她悄悄对他说道，“小七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应该是这家饭馆老板的女儿。”
话音刚落，阿宁走了过来，见她又带了一个人过来，蛾眉就蹙紧了，像是觉得她有点“阴魂不散”一样。
“上午多亏你提醒，我才找到了人。”沈绵向她道谢，阿宁回了一礼，又打量了一眼皇甫瑾，视线在他腰间佩戴的那把短刀上停了一下，问道，“两位是来吃饭的吗？”
“听说这儿的菜不错，今日来尝尝鲜。”皇甫瑾面带彬彬有礼的笑容道。
阿宁收敛了一下神色，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两人进去了，将两人领到一张空桌那儿，说了一下今日都有哪些食材，荤菜有羊肉、鸡鸭和鱼，素菜只有两样，一样醋芹，一样葵羹，酒有菊花酒、桂花酒和米酒，另有馄饨、汤饼等吃食。
说完后她问两人要吃什么，皇甫瑾考虑了一下，要了一盘炙羊肉，一盘鱼鲙，一壶菊花酒，又看了沈绵一眼，再要了一碗馄饨和一碟枣糕。
随后阿宁往后厨去了，沈绵环顾了一圈在店里吃饭的客人，发现有两三位年轻小郎君，吃饭的时候还抬头往帘子那儿张望一下。
当阿宁撩开帘子出来时，他们就把头一低，脸蛋微微臊红。
阿宁端着一壶菊花酒过来放下时，沈绵先报上自己的姓名，然后询问她如何称呼，阿宁简单答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当阿宁端着一碗馄饨和一碟枣糕过来时，沈绵又报上自己的年纪，再询问她多大了，阿宁没有回答，将东西放下后就走了。
当她把最后两道菜送过来时，沈绵问了个冒昧的问题：
“你定亲了吗？”
皇甫瑾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怪笑。
当面问人家姑娘有没有定亲，大概长安城里的媒人都没有她这么直接。
阿宁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蛾眉一蹙就生气了，又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下，道，“你回去告诉他，不管他有什么想法，都就此打住，”说完她转身要走，沈绵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讨厌他？”
阿宁停了一下，没有回答就走了。
皇甫瑾夹了一块炙羊肉尝了一口，道：“还不错。”又对沈绵道，“强扭的瓜不甜。”她回上一句，“瓜甜不甜尝了才知道。”
她舀了一颗馄饨咬了一口，眼神一亮，发现了宝藏小馆。
“想转行当媒人了？”他带着点戏谑的语气道。
“你要不要让我帮忙牵个线，我给你一个友情价。”沈绵露出“童叟无欺”的真挚笑容。
皇甫瑾看着她，眸光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深邃，把她看得有点心里发毛，是不是自己说错什么了？
难道是燕燕跟他提分手了！
燕燕现在要打理玉京香，肯定要专注在事业上，所以提了分手？
皇甫瑾看着她那张琢磨的小脸，微微眯了眯眸光，肯定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他轻叹一口气道，“小丫头果然还没长大，一点都不懂男人心里的想法。”
“……”
复杂的男人。。。。。。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
小七看着窗外，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终于把两人盼出来了，他急切的目光跟随着两人移动，希望两人能走快点，再快点……最好能插上翅膀直接飞过来。
两人在茶馆门口停了会儿，皇甫瑾先走了，沈绵走了进去。小七焦急地站起身，看着她走过来，没等她坐下就问道，“她还讨厌我吗？”沈绵坐下道，“她叫阿宁。”
“阿宁……”小七喃喃念了一遍，又激动又期待，欢喜地念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名字。
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后，他期待地问道，“那她还讨厌我吗？”
沈绵沉吟了一下，拿起一块点心道，“不好说。”
小七不解。
沈绵盯着手上的点心看了会儿，再看向对面的小七，又看回手上的点心，不确定自己是该继续鼓励他，还是给他泼点凉水，让他趁早放弃……她又把自己带入他，把美人老板带入阿宁，想象了一下美人老板对她冷冰冰的样子，她感觉就有点心肌梗塞，又想到时候自己是该继续迎难而上，还是默默退场？
她越想越纠结，小七看她眉头都快挤到一块去了，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以为阿宁更讨厌他了，沮丧得整个人都暗淡了，都要暗到另一个图层去了，“我还是回去好了……”他从怀里拿出那只小袋子，看着看着，啪嗒一声，眼泪掉了下来，然后一颗接一颗，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然后店里的视线就往这边聚集过来，不知内情的客人脑补出不同的爱恨情仇。
沈绵忙安慰道：“阿宁也没有说讨厌你，上午你不见了还是她告诉我的，说有人要抓你，要不然我也没那么快找到你。”
小七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泪，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道，“真的吗？”
沈绵点了点头，分析道：“她可能有什么顾虑吧，这事急不得，要慢慢来。”
小七用充满信任的眼神看着她道：“我都听你的。”
沈绵感觉有点压力山大，万一弄砸了，自己是不是在作孽。。。。。。
不知道美人老板的那面铜镜能不能照出他未来娘子的模样，不过之前照出的都是过去的事，那未来能照出来吗，要是真能照出来，那美人老板岂不是早就知道未来了，那是不是也知道了她的未来……想到这儿，沈绵感觉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法盒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她现在不想这些，重要的是当下，就当那面铜镜照不出来。
然后她就把照铜镜这个想法给删除了，思考了会儿后，她说道，“要不你先找个差事，先赚点钱，若是你们真有缘分，总会水到渠成的，要是没有，那你也攒了点钱，以后来城里也不至于没饭吃没地方住。”
小七低着头道：“可我什么都不会……”
“要不你先跟阿钟学一下编竹子。”沈绵道。
小七犹豫了会儿，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