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赤狐(五)

    钟吾回来后,沈绵跟他说了一声,问他能不能教小七编竹子,钟吾点头答应了。

    吃过晚饭后,沈绵把小七领到了他屋里,将他安置妥当后便先回自己屋里去了。

    屋里就剩两人后,小七一开始很紧张。钟吾也没说话,拿起竹篾开始编。小七看了会儿后看得入迷,也渐渐放松下来。

    沈绵挎着小挎包从院子里经过时,往右边看了看,见两人相处得很和睦,便放心出门了。

    当她回来时,看到小七已经拿着竹篾编起来了,过去问两人饿不饿,给两人带了夜宵。

    把夜宵放到桌上后,她便回自己屋里去了。

    二更的梆子声敲响后,小七拿着自己编的半成品从屋里出来了。

    沈绵屋里的灯已经熄了,过了会儿,右边屋子的灯熄了,钟吾也歇下了。

    小七坐在门口继续编了会儿,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就坐着看月亮了。

    当三更的梆子声敲响时,他坐在门口睡着了,脑袋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半张侧脸照映在月光中,身旁放着已经编了一半的竹篮。

    翌日早上,沈绵牵着狗子带着小七出门时遇到了秦娘子,互相寒暄了两句。走了两步路后,秦娘子又有点好奇地回头打量了一眼小七的背影,又露出几分感慨,想当年自己也是俏生生的小姑娘,天天都有小郎君围着自己打转,年轻真好啊~

    在秦娘子追忆自己的青葱岁月时,两人和狗子已经走出了杏仁坊。

    今天沈绵选了一条和以往不同的路线,特意绕道到小饭馆附近,让小七看了一眼,然后带着他往郊外去了,可不敢再把他一个人留下了。

    路上她给他传授了一点追女孩的技巧,譬如像她昨天那样,去对面的茶馆找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等对方不忙的时候再过去搭个话,随便聊一下天,譬如问对方吃了吗,饭馆最近生意怎么样,要是对方不想聊天,也不能赖着不走,要留给对方空间,不能跟个无赖似的死缠烂打,要是不知道该聊什么,也可以过去打个招呼,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譬如帮忙劈个柴挑个水之类的。

    而送礼物也要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等和对方熟悉些后先送点小礼物,譬如鲜花水果,蜜饯点心,等再熟悉些后就可以送些有特殊意义的礼物了,譬如簪子镯子等首饰,而最关键的就是定情信物了,一定是对自己很珍贵的东西,而这份珍贵只想让对方拥有,不能给其他任何人。

    到郊外后,狗子去奔跑了,沈绵带着小七去采野菜。

    小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她随口问了一下。

    小七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那个小袋子,问道:“这些小石头都是我一颗一颗捡的,它们算是我很珍贵的东西吗?”

    沈绵想了一下,问道:“那你能把它送给我吗?”

    小七露出为难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

    “因为它对你很重要,所以你才不能随便送给别人,”沈绵欣然一笑,“它当然是珍贵的。”

    小七也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里面有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采完野菜后,沈绵带他去找小礼物。

    之前她在那棵柿子树附近看到过一棵很漂亮的银杏树,金黄的像扇子一样的叶子,渲染出秋天的浪漫。

    两人蹲在树下,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银杏叶。

    沈绵教他如何用银杏叶做玫瑰花,用一片片金黄的银杏叶卷成一片片玫瑰花瓣,再用叶柄打个结固定,一朵金黄的玫瑰花便做好了。

    看起来并不难,小七也很快掌握了要领,不过控制不好力度,一不小心就捏得太紧,把叶子给捏出一个手指印,之后用叶子卷成的花瓣也很难舒展开,就不太像玫瑰花了。

    不过好在掉落在地上的银杏叶有很多,可以让他多练习几遍。

    沈绵则去捡银杏果了,准备带些回去,用果仁加红枣煮小米粥喝,保暖又养胃。

    回城后,两人和狗子从原路返回,走到小饭馆所在的那条街后,沈绵和狗子在树那儿等着,小七拿着那朵玫瑰花朝饭馆慢慢了过去。

    他时不时紧张地抬头往饭馆门口瞄一眼,心里跟打鼓一样,既忐忑又期待。

    当他终于走到门口后,按照沈绵之前教他的,吸气,呼气……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的紧张缓解一些,然后往门里瞄了瞄,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会儿,有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他紧张得又说不出来话了。

    来人不是阿宁,年纪也比阿宁大,梳着妇人发髻,面容和善。

    “小兄弟,你找谁?”妇人热心肠地问道。

    “我……我…”他我了半天终于我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找阿宁。”说完他就害羞地低下头,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一样。

    听说找阿宁,妇人有些惊讶,又打量了他一眼,试探性地问道,“你认识我家阿宁?”

    小七红着脸点了点头。

    妇人又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也不像是坏人,便跟他说道,“阿宁这两天有点累,今天在家休息。”

    小七紧张地抬起头,关心问道,“她……她…没事吧?”

    妇人和善地回道:“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小七低头看着手上的花,鼓起勇气道,“我……我…能去看看她吗?”

    妇人又有些惊讶,婉转地回道:“她要好好休息。”

    小七鼓起勇气想把花递过去,让对方交给阿宁,但手刚伸出去就收回来了,勇气还是不够。

    妇人回头看了看店里的客人,对他说道:“要不你先回去,过两天再来。”说完就先回店里了。

    沈绵见他垂着头回来,问道,“阿宁不在吗?”

    她看到跟他说话的是位妇人,心想应该是饭馆的老板娘,也就是阿宁的母亲。

    小七垂着头回道:“她今天休息。”又补充道,“她这两天有点累,要休息两天。”

    “那就过两天再来。”沈绵觉得对方应该不是刻意在躲他。

    小七垂着头,点了点头。

    “那咱们先回去吧。”

    小七点了点头,垂着头跟着她和狗子走了。

    回来后,沈绵先去厨房把野菜放好,再把捡回来的银杏果装进盆里,然后端着盆来了院子里的水井边。

    她蹲在盆边,拿起盆里放的擀面杖开始捣银杏果。

    果子都熟透了,轻轻一捣就把果肉分离了。

    小七坐在自己的屋门口,看着手上那朵银杏叶做的玫瑰花,听到声音,他转头看过去,看了会儿后就好奇地走了过来。

    当把果肉都捣下来后,沈绵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往盆里倒了些清水,用擀面杖搅了会儿,然后把浮在上层的果肉碎屑倒进排水沟,再倒了半盆清水,进行第二遍淘洗,然后去厨房拿来一个碟子,把果仁一颗颗捡出来放到碟子里,提醒小七这不能生吃,还要把外面的硬壳剥去,还要检查里面有没有发芽,经过煮熟后才能食用。

    “我不吃这个。”小七道。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沈绵顺口问了一句。

    小七看向篱笆后面溜达的老母鸡,沈绵挪过去一点挡住他的视线,“除了鸡呢?”

    “我还会去河里抓鱼吃。”小七回道。

    沈绵问道:“那你平时都是一个人住吗?”

    小七点了点头,说道,“我小时候身体弱,哥哥姐姐都会捕猎了,我还不会跑,有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山洞里,我不敢出去,但要是不出去的话就会饿死,我饿得受不了了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吃的,走着走着我就饿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水潭边,我喝了水潭里的水后就感觉不饿了。”

    说到这儿,他露出感激的神色,“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捕猎,不会再饿肚子了。”

    沈绵也跟他讲了一点自己小时候的事,之前是跟着师父和师姐住,后来到了寺里住,现在又搬出来住了,而且师父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笔钱,她也能衣食无忧了。

    小七以为她说的走是指人死了,安慰她道,“你师父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沈绵抬头瞄了一下天,感觉天上出现一张师父的笑脸也有点渗人,给他解释道,“我师父是去找师娘了,等哪天把师娘找到了就该请我和师姐喝喜酒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父和师娘成亲是不是要花钱置办各种东西,譬如说买地买房买家具买锅碗瓢盆等等,那师父是不是该回来取钱了……万一到时候她把钱都花完了怎么办……师姐的那份应该还没花吧……

    她默默谴责了一下自己的良心,就算师姐平日里不花钱,也不能让师姐出全部的钱,她还是省着点花,至少给师父留点老婆本。

    要是钟吾的烤鸡生意能发扬光大的话,她的不羡仙(还在写项目计划书当中)能开上分店的话,那她赚的肯定比花的多,用不了多久就能在长安城里买座宅子了,再在郊外买栋大别墅度假用……

    她越想越开心,不禁美滋滋地笑了出来。

    小七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看着有些……奇怪。

    ……

    中午来吃饭的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后,李氏便先回家去了。

    阿宁在床上躺着,脸色有点苍白,额头上微微冒出点冷汗。

    听见动静,她从床上起身,过去梳妆台的铜镜那儿看了看自己的脸,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让气色看起来红润一点。

    “阿宁,你好些了吗?”

    她打开门,露出笑容道,“娘,我没事了。”

    李氏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凉,问她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她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娘,我真的没事。”

    进屋后,李氏问她想吃点什么,这就给她去做,阿宁便说想喝点粥。见她有胃口,李氏高兴地去厨房给她炖粥了。

    当李氏离开后,阿宁才露出一点难受的神色,蹙紧了眉,额头上又冒了点冷汗出来,身子又打了个冷颤。

    她伏在桌上,双手抓紧在臂上,过了会儿,难受缓过去一些后,慢慢放开了手。

    当李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回来时,阿宁笑着走过去迎接。李氏让她赶紧回去坐着,把粥放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了一口粥,高兴道,“等会儿娘给你炖最爱喝的鸡汤。”

    阿宁劝道:“娘,你多休息会儿,这两天我不在店里,你肯定很辛苦。”

    “娘不辛苦,倒是你,哪天不是抢着帮娘和你阿耶干活,以后你就在家,娘和你阿耶忙得过来。”说到这儿李氏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早上有个小郎君来找你,说之前认识你,我看着面生,之前好像也没来过店里。”

    阿宁一猜就猜到是谁了,“娘,你别理他。”

    李氏有点纳闷,道:“我看人挺老实的,不像有什么坏心眼。”

    阿宁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总之您别搭理他,过两天他自然就不会来了。”

    “行,娘都听你的。”李氏道。

    之后李氏回饭馆去了,阿宁忽然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墙角那儿,一弯腰,喝的粥全吐了出来。

    她一只手撑在墙上,脑袋低垂着,发丝从脸庞垂落,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喘了会儿气,等那股难受劲缓过去后,她去拿来扫帚,再提来一桶清水,将秽物都打扫干净后,慢慢走回了屋里。

    把房门关上后,她一转身,身子踉跄了一下,眼神一阵晕眩,摔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难受中苏醒,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身子一阵一阵地打冷颤,难受得在地上打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安静下来,满脸都是冷汗,贴在脸上和脖子上的发丝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房门出去了。

    出门后,她停在原地喘了会儿气,感觉头晕眼花,视线模糊得已经辨不清方向了,只能凭靠感觉往前走。

    有嗡嗡杂杂的声音在耳边打转,她分不清那是什么声音,是人说话的声音还是车马的声音,还是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