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妙招

    青黛为苏鹤延披上大氅,丹参塞来手炉。

    二月初春,乍暖还寒。

    苏鹤延身子骨弱,自是要多多保暖。

    收拾好了,苏鹤延这才在丹参的搀扶下,缓步出了暖房。

    顺着抄手游廊,苏鹤延前往父母所在的主院。

    路上,她在心底猜度着:

    “过年的时候,娘和大嫂就提起过大哥的差事——”

    大虞朝的国子监,可不只是最高学府,更是官员预备役。

    不只是毕业的监生可以直接入官,在读的学生们,也能进入到各级衙署“见习”。

    甚至于,去官署历练,亦是一项课程。

    若是表现好,成绩优,将来也能凭借这份报告,获得更好的仕途。

    苏渊入国子监还不满一年,文史策论等功课,勉强保持在中等。

    但,他是苏家三代里,极少数能够进入国子监的秀才。

    有功名,读书也还行,不够顶尖,可也不是倒数。

    苏家仅剩的那些人脉,基本上都能用到他身上。

    还有妻子杨氏,她的祖父是阁老,整个家族,亦是诗书传家。

    不敢说官场上一半的文官都与杨家有瓜葛,却也能有余力提拔一个孙女婿。

    还有钱之珩、元驽等姻亲,明里暗里的帮衬。

    诸多关系,齐齐用力,苏渊便获得了今年的“见习”资格。

    “爹娘唤我去,估计应该就是大哥的差事定下来了,商量如何帮大哥顺利见习!”

    苏鹤延略略一想,就猜到了这些。

    她甚至能够圈定大哥所能去的几处衙门:“或是刑部、大理寺,或是京城附近的县衙!”

    前两者,都有自家人。

    苏渊去了,基本上就是镀金。

    县衙的话……虽然有些麻烦,但更容易出政绩。

    苏渊比苏鹤延大九岁,今年二十四了。

    不算老,可在“天下英杰”聚集的京城,便显得有些平庸。

    尤其是隔壁的钱锐,同年与苏渊考取秀才,来年人家就中了举人。

    可钱锐比苏渊小了六七岁啊。

    还有更妖孽的钱之珩钱六首……都是自家亲戚,苏渊一个学渣每日里听着学神们的事迹,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人家随便学一学,他心态没崩,都算他心胸开阔、心智坚强呢。

    学业上,是不可能与人家相提并论了。

    那就尽早进入仕途,好好在官场有所表现吧。

    苏鹤延知道自家的男人们都不是优秀的人,但他们除了不够天才,其他样样都是最好的。

    苏鹤延本就护短,更忘不了自己在鬼门关挣扎这些年,亲人们对她的保护与偏爱。

    她能活到现在,还能任性、恣意的活,全是因为有他们!

    苏鹤延大脑飞快运转,不但要猜测大哥去哪个衙门,还都想好了去不同衙门,如何能获得好成绩!

    ……

    正院,正堂。

    苏启赵氏坐在主位上,下首东侧的椅子上,苏渊、杨氏夫妇规矩地坐着。

    西侧的椅子上,则是从军营被叫回家的苏溪庞英姿,以及苏鸿和余清漪。

    伯府长房这一家,除了苏鹤延那几岁大的小侄子,全都到场。

    苏鹤延抬脚走进堂屋,赵氏便笑着招手:“阿拾来了,外面冷不冷,要不要喝完参茶?”

    大嫂杨氏也热情地指了指自己身侧的椅子:“阿拾,快来坐!”

    苏鹤延顿住脚步,先屈膝给父母见礼:“女儿给爹、娘请安!”

    然后,她又向后给三对兄嫂见礼:“见过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

    行了一圈的礼,也都得了兄嫂们的回礼,她这才来到杨氏身边,端正地坐了下来。

    看到女儿虽然难掩病弱,可举手投足都规矩端方,苏启和赵氏欣慰又骄傲。

    就是他们夫妻,当年看到刚出生的病猫儿一样的女儿时,也从未想到,他们能够把阿拾养大,还能养得这么好!

    他们的阿拾多好啊,长得好,性子好,除了身子,真真是无一不好。

    这般好的女儿,是他们的女儿,夫妻俩心中满都是满足感与成就感。

    “爹、娘,今日这般郑重,可是有什么大事?”

    苏鹤延坐定,却发现爹娘只是笑着发呆,便开口提醒道。

    听到苏鹤延的话,苏启和赵氏这才回过神儿来。

    赵氏看了眼丈夫。

    苏启年逾四旬,却不显老态,留着胡须,尽显中年美大叔的成熟魅力。

    他性子温和,对妻子亦是敬爱有加。

    见妻子看他,便微微颔首,仿佛在说:夫人,你来!

    赵氏身为将门虎女,性格直爽,行事果决。

    在家里,亦颇有当家人的做派。

    旁人家或许是严父慈母,在他们伯府长房,则是严母慈父。

    “阿拾猜得没错,家里确实有大事!”

    赵氏说着,眉眼就染上了笑意。

    苏家沉寂了几十年,两代男丁都是废物。

    到了她儿子这一代,总算能崛起了。

    长子仕途有望,她如何不欢喜?

    苏溪常年在军营,却也不是完全不管家里的事儿。

    对于大哥的近况,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见父母这般郑重,长辈们还满脸笑意,苏溪便也猜到了:“娘,可是大哥的差事定了?”

    “定了!定了!”

    赵氏一开口,就有些忍不住的笑起来。

    她也没有忘了儿媳妇以及亲家的帮衬,说道:“说起来,还要多亏亲家帮忙,大郎才能提前见习,还能得到那么好的差事!”

    杨氏虽然不是个邀功的人,但,自己以及娘家的付出,能够被婆家感念,她还是欢喜的。

    抿着唇,杨氏温婉又含蓄的浅笑着:“娘!都是一家人,本该相互扶持!再者,夫君本身就极好,在国子监,先生们都夸他沉稳、宽厚。”

    嗯,就是性子好,人缘也好,唯独就是学业上,欠缺了些。

    但,在官场,讲究的从来都不只是才华。

    朝堂需要有顶尖人才,可也需要能与同僚相处融洽、能干实事的“凡人”。

    苏渊就是这样的人,不够出色,却能甘当基石。

    赵氏听儿媳妇夸奖儿子,愈发欢喜:“对对!好!都好!你好亲家好,我的大郎也还好!”

    “娘!”

    苏渊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赶忙将话题扯回来:“还是说我的差事吧!京北的河阴县,县丞突逢母丧,需丁忧三年。”

    河阴县?

    苏鹤延迅速在大脑里搜寻有关这个县城的资料。

    京城附近,县内人口不足千户,是个妥妥的“下县”。

    这样的小地方,甚至连个正经的县令都没有,接连好几任,都是由县丞代管。

    大虞的县丞,正八品,要么是举人可直接担任,要么就是贡生、监生等。

    苏渊作为国子监的“在校生”,能够代理县丞,已经算破例,是几方关系努力的结果。

    “代理县丞?”

    苏溪是武将,却也懂得大虞的官制。

    他点点头,被晒得有些黑的俊美面容上,带着赞同与希冀:“大哥去了,用心当差,做出政绩,未尝没有升迁的机会!”

    苏溪说“未尝”,已是非常保守。

    苏家倾尽所有人脉,还有杨家、钱家、赵家、赵王府等姻亲助力。

    苏渊别说政绩斐然了,只要无过错,平安熬过见习期,他就能升官!

    安南伯府上百年的大家族,姻亲故旧遍布京城,即便没落,也有着托举一二子孙的实力!

    “政绩?”

    苏鸿情商不高,不会说话,却有脑子。

    作为世家大族的公子,他亦知道为官的基本要素。

    “地方上的政绩,无非就是增加人口,开拓耕地,兴修水利,主持刑狱……”

    苏鸿捻着手指,一条条的说了出来。

    苏鹤延暗自翻了个白眼:三哥,说些大家不知道的,行不?

    你说的这些,都是地方官的政绩要求,大家都知道呢。

    苏渊却笑着点头:“三弟说的没错,我去到河阴,就要从这些方面下手!”

    苏溪不太懂地方上的政务,但也知道,这些事儿说着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就像读书人都知道,只要读好圣人经典,就能在科举中得到好成绩。

    但,事实却是,每年考场上,折戟沉沙,哦不,是名落孙山者,占据百分之八九十。

    榜上有名者,唯有百中之一。

    地方官的为官准则,全都明明白白的放在那儿,吏部每年的考核都是按照这些准则。

    然而,能够真正拿到“优”的官员,却并不多!

    实际操作啊!

    真正的问题,是如何施展这些条例!

    “增加人口和开拓耕地,除了新增,还能破旧!”

    杨氏提前从祖父那儿得知了丈夫的任命。

    这几日,她都在思考这些问题。

    她缓缓说道,“大虞立朝百余年,土地兼并,隐户隐田问题越来越重。”

    “河阴县距离京城近,京中贵人,最喜在京郊购置耕地、田庄。”

    其实,不说旁人了,就是杨氏,她的陪嫁里,就有一处京郊的百亩田庄。

    钱氏、赵氏,以及苏鹤延,她们名下,亦有不少京郊的田庄、庄园。

    大虞的田税徭役不重,也不轻,一部分农户,不堪重负,便带着田投身到权贵门下。

    隐户隐田就此产生。

    他们不占户籍,耕种的熟田,也是所谓“荒地”。

    人口少了,耕地少了,税收、徭役等,也都随之减少。

    地方官想要做出政绩,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清除所谓隐户隐田。

    “大嫂说的是!清除隐户隐田,确实是实打实的政绩!”

    苏鸿果然没有辜负亲娘亲妹对他的评价,张口就透着耿直:“问题是,大哥去到河阴,人生地不熟,他如何知道谁是隐户,哪片地又是隐田?”

    赵氏&苏鹤延:……

    有些话,可以不用说的!

    苏鸿却没有感受到亲娘、亲妹的无语,继续说道:“毕竟,没人会大张旗鼓的告诉新来的县丞老爷,他们是黑户,他们种的田,根本不在官府的鱼鳞册上!”

    这次,连素来温和、沉稳的苏启,都有些无语了。

    虽然知道小儿子是真的担心长子,是在提出问题,但,你小子也要看看刚才那些话是谁说的呀。

    是你大嫂!

    不是你妹妹!

    虽然苏家不会把儿媳妇当成外人,但,还是要掌握一定的分寸。

    有些话,需要斟酌啊!

    杨氏:……行叭!我倒没有不高兴!

    毕竟她亲眼见识过三弟妹的“单纯”,如今再领略三弟的“率真”,竟没有半点不适。

    随着苏鸿一句句实话实说,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苏鹤延笑着打破这份尴尬,她那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里,仿佛洒满了星光:

    “三哥的顾虑确实有道理,不过,我有办法!”

    众人齐齐看向苏鹤延,赵氏抢先问道:“阿拾,你有什么办法?”

    鸿哥儿的话,虽然鲁莽了些,却都是切实存在的问题。

    她和夫君把孩子们都叫来,主要也是想让大家一起为苏渊出谋划策。

    他们家阳盛阴衰,女子们,不管是媳妇还是女儿,都有奇才呢。

    赵氏原本是对三个,哦不,是两个儿媳妇寄予厚望。

    不成想,是自家女儿给了惊喜。

    “办法就是……”

    苏鹤延顽皮的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苏渊:“大哥,你要在河阴县帮我开一家百草堂!”

    “对了,娘亲的百味居也要在河阴县开个分店!”

    苏渊不懂妹妹的思维为什么从帮他解决隐户隐田而直接跳跃到了开店。

    不过,作为苏家的嫡长子,作为疼爱妹妹的好哥哥,他习惯庇护弟妹,更习惯了对苏鹤延有求必应:“好!”

    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甚至不会计较开店的银子、奴婢等,有谁来买单。

    苏渊:开玩笑,我一个做哥哥,给妹妹弄个铺子,不是应当的吗?

    自从他入了国子监,祖父、父亲便分了一些产业让他去打理。

    他不通庶务,便都托付给了妻子。

    妻子不愧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千金,料理这些庶务,十分得心应手。

    一年下来,只这些产业的分红,就足以让他满了荷包。

    如今不过是给妹妹开个铺子,他完全负担得起。

    赵氏却悄悄看了杨氏一眼,笑着说道:“既然是我铺子的分店,一应开支都应当由我出!”

    见杨氏和苏渊都想开口说话,赵氏赶忙补充道:“大郎,你去河阴是为了见习,理当好好当差,切莫被这些事分散了心神!”

    更不要留下把柄。

    他们苏家不缺钱,不需要儿孙们贪墨违法来攫取财富!

    苏渊和杨氏听了这话,这才闭了嘴,并点头答应。

    苏鹤延则继续笑着:铺子有了,接下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鸡蛋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