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连三
正旦过后,新年伊始,仿佛一切都过去了。
徐皇后之殇,凉王府之闹剧,都被丢在了去年。
至少对于承恩公府、凉王府来说,他们希望新的一年有个新的开始。
“世子爷,安分些,我正在想办法给你弄个外出带兵的机会,切莫再因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耽搁了!”
承恩公世子郑博,在自己的书房,沉声对元旻说道。
他嘴里喊着“世子爷”,似乎颇为敬重自己这个凉王世子的女婿,实际上,他的话语里,字字句句都是对元旻的说教,甚至是训斥!
郑博倒不是故意在元旻面前摆谱,而是他这些年高高在上习惯了。
自从圣上登上皇位,他们郑家,已经煊赫了十几年。
也就是在元驽身上吃过瘪,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郑博都能维持高姿态。
即便圣上面前,郑博都能仗着是嫡亲的表弟而肆意张狂。
只除了元驽那小畜生!
“呸!晦气!怎么又想到那白眼狼了?”
郑博暗暗在心底唾弃。
他痛骂元驽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那竖子虽然没良心,可也是真的优秀!”
允文允武,又洁身自好。
同样是十几岁的少年,同样贵为王府世子,元旻进京后,不急着忙正事儿,却先急吼吼的养女人!
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果然没有见识过京都繁华,初入宝地,不知道露脸,就先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跟元驽真的没法比。
郑博自己,也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道德好男人,但他分得清轻重啊。
元旻一个还需要靠岳家支持的破落户,在还没有登上大位之前,居然都还不懂得遮掩。
似圣上那样过河拆桥的人,好歹是过了河才翻脸不认人,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体面,完全就是枭雄的做派。
元旻呢,事儿还没成,就敢暗搓搓的下郑家人的面子,竟是连枭雄都不是,顶多就是个又蠢又坏的狗熊。
偏偏他们郑家已经与凉王府捆绑,京中的诸多宗室子弟,亦没有更好的人选,郑家只能先扶持元旻。
只希望这人能学乖些,先做出成绩,再折腾那些有的没的。
左右他们郑家已经在圣上那儿得到了教训,不会像扶持圣上那般再掏心掏肺的帮助元旻。
利用而已,等目标达成,某些人就能去死一死了!
郑博一边爹味十足的训斥着,一边暗搓搓的疯狂拨算盘珠子。
元旻低头垂手立在书桌前,乖乖的任由岳父“教导”。
唯有掩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是!儿明白!岳父请放心,儿定会听从岳父的教诲,安分守己,好好办差!”
“不只是办差。还有王府,也要安置好!”
郑博没有忘了他们郑家最看重的事儿:“宝珠确实被家里宠坏了,任性了些,但她心底不坏,对你这个丈夫也一片赤诚。”
“旻儿,你需记得,妻者齐也,宝珠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们夫妇才是一体。”
“你养外室,我只当你年少不更事,被人一时迷惑,但你也要分得清妻与妾、嫡与庶。”
“幸好那女子被控制住了,也被落了胎,没有让你真的闹出‘庶长子’的丑闻。”
郑博说起这一节,浑然没有觉得自己作为岳父插手女婿的房内事有任何不妥。
他不是在多管闲事,而是帮女婿扫平障碍。
可惜,那女子虽然被强行落胎,却趁机逃了出去。
也怪他,只想着风头过去了,再彻底了结她。
终究没能斩草除根。
不过,不重要了,一个外室罢了,没了孩子,她就是个可以随意被处置的玩意儿。
跑了就跑了,根本掀不起大浪。
只要元旻学乖了,不再胡闹,外头的女人,根本不足为惧。
他继续对着元旻说教:“还是尽快跟宝珠生个嫡子,你们凉王府有了继承,我们郑家亦有了外孙。”
有了共同的孩子,两家的合作也能更紧密些。
元旻的指甲刺入了掌心,他脸上却还是一派谦卑、温驯的模样:“是!岳父说的是!”
不过,他也没有忘了“提醒”:“岳父,等皇后娘娘的孝期过了,儿便与娘子准备此事!”
郑博:……坏了!居然忘了徐氏死了,天下要为她这个国母守孝一年。
不过,作为长辈,郑博不能在晚辈面前承认自己疏忽,便轻咳一声,顺着元旻的话,点头道:
“嗯,没错,等过了孝期,你们就尽快生个孩子!”
有了儿子,两家的同盟就能稳固些。
待成就了大业,这次他们郑家再不会心慈手软。
早早地去父留子,绝不“重蹈覆辙”!
元旻:……郑氏之谋,宛若“司马昭之心”啊。
元驽骂元旻自作聪明,郑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能说,他们果然注定要做“一家人”,都是有些小聪明,又把别人当傻子的极品。
……
出了正月,郑家果然开始为元旻积极谋划。
大虞天下承平,却疆土辽阔,东西南北各处边境,总有不安稳、不太平的角落。
但,近两年愈发被朝廷重视的,还是东南倭患。
郑家便想把元旻塞到东南沿海,让他在平倭的战事中,捞些战功。
若是能够趁机渗透东南水师,从圣上手中抢些兵权回来,更是妙极。
元旻:……我一个在凉州长大的旱鸭子,去攻略水师?
行叭,好歹是领兵打仗。
当年元驽能去西南,跟土着、蛮子们在野林里作战,我也能在海上干翻那些三寸丁。
为了让自己谋得外放领兵的机会,元旻也开始利用凉王府的人脉,与郑家一起发力。
看到这些人为了元旻,在朝堂上、在兵部上蹿下跳,圣上很是不满。
“他们,真当这大虞是他们的?”大虞姓元,他元愗的元。
不姓郑,也不是凉王一介藩王所能放肆的。
“还有他们的算计,真当朕是傻子?还是当满朝诸公是蠢货?”
圣上都要被这些小丑们给气笑了。
偏偏他笑不出来。
因为这些蠢货,那么蠢,却还惦记他的皇位。
圣上莫名都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他们把朕当成了什么?
什么人都能挑衅他这个帝王的威仪?
胆敢侵占他的利益?
就在圣上想着,要不要亲自动手,让郑家、凉王府知道什么事为人臣子的规矩时,元驽动手了!
这日,初春的寒风中,十几个衣衫褴褛,有着极重口音的百姓,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大理寺门口。
为首的中年汉子,不顾自己蓬头垢面,敲响了登闻鼓。
已经上任近一年的大理寺少卿钱之珩,亲自升堂,接了这群百姓的诉状。
“草民是凉州人士,历代耕田,却被凉王府暗中劫掠入矿山,为王府私自开采铁矿!同被掠走的兄弟,或死或伤,只有草民逃出生天。”
“小民乃凉州人士,自祖父起就打铁为生,被凉王府以‘做工’为由,骗入别院,实则却为王府私造军械!”
“额、额就是个养马的,祖上会些养马的手艺,便被凉王府的管事,骗着签下卖身契,成了凉王马场的马奴。额大,额哥,都被凉王府的人害死了!”
钱之珩看到这群人,听到他们说话的口音时,就已经猜到,他们估计是冲着凉王府来的。
但,听完众人的“冤屈”,钱之珩都不禁有些冒冷汗。
“凉王这是要干什么?私开铁矿!私造军械!私养战马!”
“还有,凉州布政使,凉州卫等当地的文武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就算凉王府行事隐秘,可做了这么多,终究会有些许风声透露出来,他们竟毫无察觉?”
“等等!凉州卫所的都指挥使是庞将军!”
钱之珩那颗优越的大脑,只在瞬息间,就想到了许多:
庞英姿是苏家的新妇,是阿拾的嫂嫂。
而阿拾,又与赵王世子有了婚约。
凉州治下的百姓,不远千里的跑到京城来鸣冤,还能顺利的摸到大理寺的衙门外。
这其中,若说没有京中贵人的暗中支持,就是在侮辱他钱某人的智商。
所以,那位贵人是谁?
啧,真的好难猜哟!
钱之珩眼底闪过一抹玩味。
堂下的苦主们,还在含泪泣血的控诉,历数凉王府在凉州的种种鱼肉百姓、残害无辜的罪状。
当然,这些琐碎的罪行,跟前面的几条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就是圣上,也不会在意。
“不过,不重要了!”
钱之珩扫了眼一侧奋笔疾书的书吏,那人已经将所有的口供都如实记录下来。
钱之珩暗暗在心底说:“只要有了私开铁矿、私造军械、私养战马这三条中的任一条,都够凉王府麻烦的!”
“更不用说,凉王府占齐了三条,妥妥就是作死的节奏!”
“只要证据确凿,凉王府轻则被褫夺王爵,重则阖家地府游。”
“当然,如果承恩公府这个好姻亲,愿意拉凉王府一把,或许还有脱罪的机会!”
“痛快的将凉王府这些年所有的经营,全都上交给圣上,圣上或许能够法外施恩。”
但,如此的话,凉王府的生死荣辱就全都交到了圣上手里。
钱之珩嘴角飞快闪过一抹微嘲:几个月前,凉王世子还风光无限,更是肆无忌惮地在京中算计他人。
想必那个时候的他,定然想不到,他会有今日。
不管凉王府最终结局如何,凉王世子元旻,注定无法继续风光了!
“这才是圣上爱侄、赵王世子的手段啊!”
钱之珩已经笃定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元驽。
他暗自感叹着:“之前的外室风波,不过是迷惑人的小伎俩,真正的杀招是在凉州!”
“元驽其人,看似温和端方,实则狠戾果决。”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会斩草除根。”
意识到这一点,钱之珩竟有些担心他的“小友”:
“阿拾嫁与这样的男人,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因着担心,钱之珩又忍不住怪钱锐:
“都是你小子没担当,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错过了与阿拾的绝好姻缘!”
否则,阿拾嫁入钱家,虽比不得赵王富贵,却也少了皇家的波谲云诡、阴谋算计。
且,钱锐那小傻子,也绝对比元驽好掌控。
只要阿拾想,她就能哄得锐哥儿团团转,还要把她当成柔弱需要保护的小娇妻。
“可惜了!”
钱之珩不只多少次的惋惜,却又无力改变现实。
谁让钱锐只是他的侄子,而非儿子呢?
但凡他有个与阿拾年龄相仿的儿子,他都想为儿子求娶。
如今,却只能让元驽那头野狼崽子把阿拾叼回窝里。
“只盼他能够顾念与阿拾的情谊,成亲后,终成佳偶!”
不会把算计旁人的心机、手段,用到阿拾身上。
钱之珩一心二用,一边审案子,一边默默为自己的便宜表侄女兼忘年小友祈祷!
……
“阿嚏!阿嚏!阿嚏!”
坐在恒温的暖房里,穿着单衣的苏鹤延,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惊得青黛、茵陈等大丫鬟,赶忙问询:
“姑娘,可是有些凉?”
“姑娘,哪里不舒服?要不给您端些热热的姜茶来?”
莽直的丹参,更是直接送上了暖炉。
苏鹤延:……大可不必这般草木皆兵。
她摆摆手:“没事儿,就是鼻子有些痒,大概是有人在惦记我吧!”
肯定没人骂她,善良、美好如小仙女的苏鹤延,就是这么的自信。
“姑娘!今日有凉州来的百姓,跑去大理寺鸣冤!状告凉王鱼肉百姓、残害无辜!”
赵统领匆匆进来,草草行了一礼,便急声回禀道。
苏鹤延眼睛一亮:……嘿!来了!这应该就是劣马兄的后手!
不愧是他,要么按兵不动,要么就是雷霆一击。
干得漂亮啊。
凉王府,完了!
听完赵统领回禀的细节,苏鹤延唇边的笑意延伸到了眼底。
“姑娘,世子爷和夫人请您过去!”
苏鹤延刚把赵统领打发出去,中轴线主院的奴婢便跑来通传。
苏鹤延心念一动:“莫非家里有什么事情?”
她一边起身,一边将几个哥哥、嫂嫂的事儿都过了一遍。
忽的,她想到了:“难道是大哥?他的事儿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