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接二

    凉王府,东院。

    郑宝珠换好了进宫哭灵的丧服,正准备去前院与元旻汇合,便有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来。

    她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世子妃,不好了,棋盘胡同那贱人逃了出去,还跑去了国公府!”

    “什么?”

    郑宝珠抬手接暖炉的动作一顿,俏脸顿时阴沉下来。

    这几日,接连在宫里哭丧,即便有作弊的姜汁等道具,眼泪可以作假,可哭喊却是要实打实。

    是以,她的嗓子早就哑了。

    每每说话,喉咙都仿佛吞咽沙子般的难受。

    她回到王府,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这会儿,郑宝珠却顾不得嗓子的疼,以及说话像鸭子,她急切地想要确认:“她去承恩公府了?”

    “世子妃,她一早就堵在了承恩公府门外,又是跪又是哭,闹个半条街都知道了!”

    小丫鬟说话还算保守。

    何止是半条街?

    分明就是整条街!

    今天是什么日子?

    皇后出殡。

    众权贵们“表演”了七日,也受了七日的罪。

    熬啊熬的,总算等到了这一日,只等早早进宫,按照礼部制定的丧仪,走完最后一道程序,徐皇后的丧事就算结束了。

    他们也就能松缓松缓,好好的过个年。

    恰在这个时候,承恩公府却闹出了笑话,众人忙着围观,险些忘了入宫的大事。

    再者,前几日发生的丑闻,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幕后主使是谁。

    就像苏鹤延所不满的那般,京中也有不少权贵,颇有些看不惯元旻的“张狂”——

    这里是京城!不是凉州!

    你一个穷乡僻壤来的藩王世子,竟如此放肆地在京中兴风作浪。

    咋?

    这是欺京城无人?

    还是觉得你即便来了京城,也能像在凉州一样恣意妄为?

    那些权贵倒也不是站在元旦那一边,只是觉得自己身为地头蛇的威仪被冒犯了。

    如今,承恩公府,哦不,确切来说,是凉王府也终于有了乐子,他们只会兴奋暗爽。

    可惜宫中的丧仪自有时辰,他们不敢误了正事,无法继续围观。

    但,他们可以疯狂讨论啊!

    承恩公府派人来通传郑宝珠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有关凉王世子进京后就包养了外室,还在与郑氏女新婚期,就与外室有了孩子的丑闻,瞬间在进宫送葬的宗室、官员、外命妇中疯狂流传。

    就连亲自出面,送发妻最后一程的圣上,也听闻了这个消息。

    圣上:……哦呦,京中的贵人们终于不愿忍受元旻这个“乡下人”了?

    圣上最乐见的就是下头的人打成一团,而非相亲相爱一家人。

    况且,这段时间,元旻的风头也确实有些盛。

    郑太后抬举,郑家帮衬……朝中已经开始有人,试图将元旻与元驽相提并论!

    “呵!凭他也配!驽儿可是朕亲自教养长大的!”

    圣上虽然总为难元驽,但在他的心里,元驽除了不是他亲生的儿子,样样都符合他对继承人的要求。

    元旻区区一介藩王之子,容貌不及元驽,才能、功绩、人品、名望……也无一能够比得上元驽。

    就这样只知道搞阴谋诡计的玩意儿,也配碰瓷他的驽儿?

    如今,郑家门前闹出了笑话,元旻私养外室的事儿被披露,圣上只觉得某个暗地里搅风搅雨的人干得漂亮。

    私养外室,对于权贵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这属于公开的秘密,只能隐在暗处,不好闹出来。

    一旦闹了,就会被御史,被对家弹劾。

    尤其是这元旻,还想着往上爬,就需要好的名声。

    而经此一闹,名声即便没有臭大街,也会染上污点。

    还有徐家!

    今儿可是徐皇后出殡的日子,不管元旻是被算计,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他闹出了这样的事儿,就会让徐家觉得脸上无光。

    更不用说,元旻是郑家的女婿,本就站到了徐家的对立面。

    “新仇旧恨”,徐家过去或许对元旻只是捎带着,过了今日,元旻会被直接记在徐家的账本上,与郑家全族一起,被徐家当成真正的敌人。

    圣上将这些都想到了,愈发觉得,今日的闹剧着实不错。

    虽然没有直接的杀伤力,却也能恶心郑家、元旻,并给元旻留下后患!

    ……

    苏鹤延也在送葬的队伍里,听闻此事后,只能拼命把上辈子、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一遍,才能压下上扬的嘴角。

    “劣马兄,好坏哦!”

    元旻恶心他,他也恶心元旻。

    “不对,不只是恶心!”

    苏鹤延一个能够控制自己情绪、身体的“病秧子”,都忍不住想笑。

    就更不用说许多本就喜欢看热闹的权贵、命妇了。

    原本庄重、肃穆的丧礼,前来哭灵的人本该悲恸、沉重。

    但,因着今晨的这场闹剧,许多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不是他们不敬重皇后,也不是他们不知道“死者为大”,实在是现实所迫:

    一来,已经“悲恸”了七天,大家眼泪哭干了,嗓子喊哑了。

    即便是徐家人,也有些累了,根本就很难继续保持悲痛欲绝的模样。

    二来,郑家煊赫十几年,只有他们欺负旁人的时候,哪有这般窘困的时刻?

    还有风头太过的凉王世子元旻。

    啧,平日里温和谦让,像极了仅次于赵王世子的谦谦君子。

    结果呢,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刚进京,正经差事没有做过几件,却先养起了外室,还在嫡子出生前,弄出了私生子。

    啧啧,,不说跟洁身自好的赵王世子相比了,就连自家最不成器的儿子,都比元旻强些。

    至少他们家的不孝子,顶多就是纨绔了些,规矩上却是半点都不会错。

    只要想到这些,许多家里有纨绔子弟而被郑家、凉王府拉来给元旻当对照组的权贵们,就忍不住想笑。

    “对!我家儿子(孙子)确实比不上凉王世子!那混小子,再胡闹,也没有养外室,还弄出了私生子!”

    心理快慰啊,整个人都舒坦了。

    偏偏场合不对,否则,他们都要仰天大笑,或是畅饮三大杯!

    ……心情极好,却又不得不摆出“如丧考妣”的哀伤模样,真真是为难了许多人。

    徐家上下,不是瞎子,自然能够看出身边人的“面目狰狞”。

    他们不能责怪这么多的权贵,法不责众嘛。

    他们只能迁怒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于是,皇后的棺椁刚刚送入皇陵,在众权贵回京的路上,徐家就下令让自己阵营的御史、官员写折子。

    弹劾!

    必须弹劾元旻!

    摆在明面上的罪名,就是私德有亏、内帏不修。

    被这些文官们一番批判,养外室这种原本只是贪恋美色的小问题,上升到了“不孝”的高度——

    养外室,必须要有外宅,还要有奴婢、银钱等。

    这些元旻自然不敢走公账,便只能私掏腰包。

    很好,问题来了!

    凉王府还没有分家,古代讲究一个“父母在、不分家、无私财”。

    元旻安置外室的钱,很明显就是“私产”。

    他、不孝啊!

    元旻:……我堂堂凉王世子,整个凉王府,都将是我的产业。

    除了凉王府的产业,他还有母亲分给他的嫁妆。

    他回京,是为了谋求大位的,自然不能少了银钱。

    他顶多就是把用来“谋大业”的财货中,随便取用了一点。

    再说了,那外宅依然在他的名下,顶多就是让那贱人住一住,又不是真的送出去了。

    凉王府的资产,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啊。

    元旻满腹委屈,更有种被当众扒光衣裳的悲愤——

    这些都是他的私事儿,却被那些该死的文官们放到朝堂上,翻来覆去、吹毛求疵地说个没完。

    元旻只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光了。

    哦不,不只是他被闹了个没脸,还有郑家!

    他们之前高调地嫁了女儿,还砸入许多资源的托举女婿。

    结果呢,女婿还没有跟自家女儿弄出一儿半女,却跟外头的女人有了孩子。

    郑家忙碌了这几个月,算什么?

    算冤大头!

    因为想要将此事平息的最好办法,就是有世子妃郑氏出面,表示:

    “世子爷没有私产,那套外宅,是我的嫁妆!”

    父母在,不分家,哪怕是继承人,也只能从公中支取花用。

    但,可以用妻子的嫁妆。

    许多权贵自己就是这样,为了避免纷争,即便是自己弄来的私产,也要假借妻子嫁妆的名义。

    可惜,别人是丈夫弄来的私产,给妻子“添妆”。

    郑宝珠却不是,即便平白多了一套房产,可她还是觉得恶心。

    就像是被人塞进来一块沾了屎的黄金,哪怕洗干净了,也不太想要。

    “我俨然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凉王世子的丑闻总算慢慢平息,郑宝珠却觉得没脸见人。

    直到正旦宫宴,郑宝珠才不得不换了凤冠礼服,进宫给太后娘娘、贤妃等贵人请安。

    苏鹤延看到郑宝珠强颜欢笑的模样,竟生出了些许怜悯。

    她们两个从小就认识,当然,不是好友,只是对头。

    这些年,两个人亦是龃龉不断。

    可,同为女子,苏鹤延倒是能够共情郑宝珠。

    明明是男人惹出来的麻烦,却要让她忍着恶心、忍着羞愤出面解决。

    更可笑的是,随着凉王府外室的风波愈演愈烈,坊间竟有人说:

    “也不能只怪凉王世子,若郑氏女贤惠些,主动给世子爷纳妾,他又何必因为惧怕郑氏之威,而将人偷偷安置在外面?”

    “不止如此!我听说啊,那外室之所以会跑到承恩公府门前跪求,是因为郑氏发现了她,想要把她‘处置’了。若非有先皇后的丧事,那外室早就被打杀,或是被提脚卖出去了!”

    “难怪人常说‘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娶妻不贤,毁人三代啊。”

    一大盆污水,就这么直接泼到了郑宝珠头上。

    苏鹤延作为“仇人”,都觉得郑宝珠无辜又可怜。

    “表哥,你说坊间的流言,到底是真有人这么想,还是元旻在暗中散播?”

    这是矛盾转移,压下一个丑闻,就要用更大、更吸引人的八卦。

    世人对男子本就比对女子更宽容。

    男子犯了错,基本上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女子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够好,都会被人拉出来批判。

    最可悲的,还不是外人的非议,是来自于枕边人的背刺。

    苏鹤延习惯性地把人往坏处想,尤其是元旻这种本身品性就有问题的人。

    宫宴上,苏鹤延坐在元驽身边,一边看着对面席位上的元旻、郑宝珠夫妇,一边用帕子掩着口鼻和元驽八卦。

    “都有!”

    元驽擦干净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了几枚点心,放到了苏鹤延面前的碟子上:“阿延,尝尝,下午我让御膳房的人新做的。”

    苏鹤延低头,见是颜色粉嫩的荷花酥,花瓣层层叠叠,看着就好吃。

    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嗯,不错!酥而不硬,甜而不腻,不愧是御膳房的手艺。”

    套用后世的网络梗,这些御用手艺人的高超技艺,都是经过九族严选练就的。

    苏鹤延作为美食博主,只有来自于信息大爆炸时代的“灵感”,却达不到这种巧夺天工的手艺。

    “我尝尝!”

    看苏鹤延吃得眉眼舒展,元驽竟也来了兴致。

    他凑过来,就着苏鹤延的筷子,竟直接咬了一口。

    苏鹤延:……行叭!已经是未婚妻了,吃我咬过的,不算孟浪。

    如果她的小脸儿没有腾地变红,将会更有说服力。

    元驽却看到了苏鹤延两颊染上的粉红,他眼底带着笑意:“确实美味!”

    苏鹤延:……这人是不是在“一语双关”?

    为了缓解内心的慌乱,苏鹤延赶忙继续刚才的话题:“表哥,你说都有?元旻真的参与了流言?”

    “嗯!或许是为了转移矛盾!或许,他心里也是真的怪郑宝珠善妒、跋扈!”

    元驽提及元旻,语气都变得冷淡。

    这人,还真是喜欢自作聪明,总把别人当傻子。

    算计元驽,是这样。

    背刺发妻,亦是如此。

    苏鹤延也想到这些,她撇撇嘴:“小人,真真讨厌!”

    听到苏鹤延有点儿孩子气的嫌弃,元驽又翘起唇角,他低声道:“放心吧,害人者,迟早要遭反噬!”

    苏鹤延眼睛一亮:哦豁,这事儿还没完?劣马兄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