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野兽们请排队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岁岁抓起一条塞到最近那个士兵手里,又抓起一条塞给另一个。
那些士兵想拒绝都来不及,手里就多了一条牛肉干。
“小姐,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岁岁自己也叼了一条,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吃完了给我讲讲你们在北境的事呗,我爹的事也行,你们自己的事也行。我这儿还有果干呢,讲得多给得就多。”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下子就愉悦起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先把牛肉干塞进嘴里,含糊着道:“那我说一个。有一回侯爷带我们追胡人,追了三天三夜,跑到最后马都跑不动了,侯爷下马牵着走,愣是比骑马的人还快。”
另一个士兵接过话:“对对对,那次我也在。侯爷走在最前面,回头跟我们说,都跟上,谁落下了今晚没肉吃。结果,那天晚上还真打了一只野鹿,侯爷亲手烤的,那叫一个香。”
岁岁听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油纸包里最后一把果干分了个精光。
她坐在地上,被一圈士兵围在中间,小脑袋左转右转,这个讲完又催那个讲。
忠伯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原本还担心岁岁年纪小,跟这些糙汉子们处不来,没想到,小丫头比谁都吃得开。
那些士兵们平时在军营里闷得慌,难得有人陪着他们说话,况且还是个出手大方的小可爱,谁不愿意多聊几句?
凌将军从帐子里出来巡视,远远看见火堆边上围了一圈人。
岁岁坐在正中间,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围的士兵们都伸长了脖子听,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凌将军看了片刻,也没过去打扰,转身往别的地方走了。
岁岁嘴里嚼着最后一条牛肉干,催旁边一个老兵:“叔叔你接着说,后来呢?后来我爹把那个胡人头领怎么了?”
老兵清了清嗓子,咧嘴一笑,露出半颗缺了的门牙:“后来啊,侯爷把那胡人头领从马上拽下来,往地上一摔,那胡人爬起来想跑,侯爷一脚踩住他后背,跟踩只王八似的。”
话没说完,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岁岁也跟着笑,笑得往后一仰,差点栽进旁边的草堆里,被忠伯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
她坐稳了,两只小手拍了拍脸,又凑过去接着听故事。
……
晚风穿林而过,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营地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岁岁坐在帐篷门口,小短腿盘着,双手抱着膝盖。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营地后那片黑黢黢的林子。林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忠伯蹲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握着一件小披风,犹豫要不要给她披上。
夜里凉,这孩子穿得单薄。可岁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坐着,动都没动过,忠伯不敢打断她。
忽然,岁岁开口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忠伯,林子里有庞然大物要出来了。”
忠伯浑身一抖。
岁岁从来不乱说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忠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军帐跑去。
凌将领正在帐中看地图。
地图上标着一条官道,可实际走起来,岔路多得让人头昏。
他眉头拧着,听见帐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忠伯掀帘进来:“凌将领,岁岁小姐说,林子里有野兽要出来。”
凌将领愣了一下。
世子爷陆怀琛临行前特意交代过他们,岁岁说的话一定要听。可这话,实在让人难以当真啊。
“野兽?”凌将领放下手里的炭笔,“这一带林子深,有野兽没什么稀奇,夜里叫得凶一点也是正常的。是不是吓着了?你去告诉她,营地里守夜的人手都加够了,让她安心睡吧。”
忠伯急了:“凌将领,岁岁小姐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住的孩子。她说有野兽要出来,那就是真要出来!”
凌将领看着忠伯焦灼的脸,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位忠伯是长宁侯府的老人了,向来稳重,不是大惊小怪的人。
可野兽这种事,他带兵多年,夜里听见野兽叫都是家常便饭。
野兽轻易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
“加派人手了。”凌将领重复了一遍,“你回去告诉岁岁小姐,让她放心。林子里的畜生,我见得多了,闹一阵子就消停了。”
忠伯还要再说什么,凌将领抬手挡了一下。
他转身去看桌上的地图,意思很明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忠伯咬了咬牙,退出了军帐。
他站在帐外,回头看了一眼岁岁的方向。
那小丫头还坐在帐篷门口,一动不动。
忠伯走回去,蹲下身,压低声音道:“小姐,凌将领说已经加过人手了,让您放心。”
岁岁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片林子里,小脸绷得紧紧的。过了片刻,她说:“来不及了。”
忠伯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听见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无数狼嚎从林子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
营地里的士兵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去拿兵器,有人去扛盾牌,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子边缘,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浮了出来。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在黑暗里像是漂浮的鬼火。
最大的那一双离得最近,位置也最高,看那高度就知道体型惊人。
天老爷,数不清的大灰狼。
它们迈着沉稳的步子,从林子走出来。它们没有扑上来,只是默契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
士兵们迅速靠拢,盾牌在外,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组成了防御阵型。
凌将领从军帐里冲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狼的数量远超他的预料,这根本不是一个狼群的规模,而是好几个狼群合在了一起。
野兽这种东西,地盘意识特别强,不同的狼群之间见了面是要拼命的,怎么可能会聚在一块儿?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林子深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一次出来的东西更大。
一头猛虎踱了出来,后面,跟着第二头。然后是第三头老虎。
野兽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哼哧哼哧的声音传出来。是野猪。
那些野猪体型大得像小牛犊,獠牙从嘴边翻出来。
营地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见那些野兽,它们没有互相攻击,没有争抢地盘,而是齐刷刷地把眼睛对准了营地中心。
它们像是在等什么。
凌将领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眼前这场面,他闻所未闻。这些畜生像是受到了什么驱使,整整齐齐地来包围他们。
他忽然想起了世子爷交代的那句:“要听岁岁的话”。
凌将领猛地扭头,目光落在营地最中央那顶小帐篷上。
岁岁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朝着林子的方向。
她在看那些野兽,那些野兽也在看她。
风忽然停了。
凌将领喉头滚了一下,声音沙哑:“所有人,不许动。听我命令。”
没有人动。
那些野兽也没有动。
它们站在原地,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中心。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岁岁突然站起身。
她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抬脚就往外面走。
忠伯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拽她。
手伸出去,指尖刚擦过岁岁的衣角,小丫头侧了一下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忠伯扑了个空,差点自己绊倒。
凌将领在几步之外,一看岁岁走出了保护圈,头皮都炸了。
他拔腿就冲过去,压着嗓子喊:“岁岁小姐!回去!”
岁岁没回头。
她走得很稳,一点犹豫都没有。
士兵们看见她走过来,纷纷愣住了,手里的长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有人想伸手拦,可岁岁走到跟前,仰脸看了那人一眼,那士兵的手就僵在半空中,没敢落下去。
岁岁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凌将领追过来,被两个士兵下意识挡了一下。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岁岁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前方。
她面前是数不清的野兽。
灰狼伏着身子,猛虎的瞳孔竖成一条缝,野猪刨着地面。
岁岁站在中间,小小的一个。
她抬起脸,目光直接停在了狼群最中央那头最大的头狼身上。
岁岁看着它。它也看着岁岁。
没有人敢出声。
凌将领站在盾阵后面,嘴唇紧抿。他不知道对面那些畜生会因为什么突然发功攻击,他只能站着,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岁岁跟头狼对视了很久。
然后头狼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低下了头,那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岁岁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不是自己要来的。你们身上有脏东西,有人赶你们,对不对?”
头狼又呜咽了一声,尾巴垂下去。
岁岁说:“我能帮你们弄掉。一个一个来,要排队。”
排队。
这两个字从四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玩游戏要守规矩。
凌将领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头狼仰起头。然后发出一声嚎叫。
最前排的灰狼往后撤了几步,后面的灰狼往两边让开,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然后它们开始排队,一头接一头,从大到小,从前到后,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列长队。
灰狼的队伍排完,猛虎跟在后面,三头老虎依次站好。后面的野猪,也排成了一排。
营地里,鸦雀无声。
几百双眼睛瞪着眼前这一幕,像是愣住了。
凌将领的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带兵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野兽排队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梦不出来。
忠伯站在凌将领身后,两条腿有些发软。
岁岁走到第一头灰狼面前。
那头狼个头不小,嘴巴张开,能包住她半个脑袋。
可它垂着尾巴,耳朵往后贴,温顺得像条家犬。
岁岁伸手,小小的巴掌按在灰狼的额头上。
没有人看见发生了什么。
只见岁岁的手掌按上去之后,灰狼浑身一颤,然后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雾从狼身上飘起来,绕着岁岁的手指打了个转,被风吹散了。
灰狼甩了甩脑袋,凑近岁岁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它往旁边走了两步,趴下来。
岁岁走向第二头灰狼。
同样的动作,然后灰狼退到旁边趴下。
一头接一头,岁岁沿着那条长长的队伍走过去。
猛虎被清理完,它低低地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然后用那颗比大脑袋往她肩上拱了拱。
岁岁拍了拍它的鼻子,虎退到旁边坐下来,乖得不像话。
野猪也乖。
岁岁的手一搭上去,它们就安静了。有一头最小的野猪清理完之后还赖着不走,用鼻子拱岁岁的鞋,被她轻轻推了一下脑袋,才哼哼唧唧地退开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岁岁没有停,小胳膊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动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一头野兽清理完了。
岁岁收回手,转过身,面对那些整整齐齐趴在周围的野兽,说了一句:“回去吧。别再被人赶着跑了。”
头狼站起身。
它最后看了岁岁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林子。
狼群跟上去,一头接一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猛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踱进了林子。
野猪们哼哧哼哧地拱着地面,尾巴甩着,跟在老虎后面。
林子又安静下来。
岁岁站在原地,背对着营地,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四岁的身体到底撑不住这么久,她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一个还没撤走的木桩子。
忠伯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几步跑到岁岁身边,上下打量她:“小姐!您没事吧?您怎么样?”
岁岁摆摆手,小脸有点白:“没事。就是有点累。”
凌将领也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停在岁岁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忠伯扶着岁岁往回走。
经过凌将领身边的时候,忠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凌将领,您说侯府里,知道小姐有这个本事么?”
凌将领没回答。
他站了很久。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忠伯问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因为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