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它们顺路
岁岁走回营地的时候,两条小短腿都有些发飘。
忠伯半蹲着身子搀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
两边的士兵自动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火光照着她的衣裳,衣摆上沾着泥和草屑,头发也有些乱了。
岁岁走到帐篷门口,忽然站住了。
忠伯正要去掀帘子,岁岁仰起脸,小嘴巴张开,奶声奶气得说:“忠伯,我想洗澡。”
忠伯愣住了。
洗澡。这会儿?
在荒郊野岭的营地里?四周全是糙老爷们儿?
光着膀子轮番守夜的士兵,火头军还在烧水做饭的灶台边上蹲着。
更别说澡桶了,连个像样的盆都找不出来。
忠伯满脸为难:“小姐,这地方没法洗啊。”
岁岁小脸绷着,两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裳领口:“身上有味儿,脏。要洗。”
忠伯正急得抓耳挠腮,凌将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凌将领也听见了岁岁那句要求,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他回头冲身后挥了一下手:“火头军,烧热水。你们几个,去把那边几块没用过的木板搬过来。”
士兵们得令,立刻动起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大锅架上了,水哗啦哗啦地倒进去。
几个年轻士兵扛着木板跑过来,在营地边角一片空地上一阵忙活,乒乒乓乓钉了几下,搭出一个简陋的小隔间。
四面围着木板,上面搭了一块油布挡风,底下留了一个小缝排水。
忠伯跑去马车里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套干净的小衣裳和一条棉布巾。
热水烧好了,火头军提着桶往隔间里倒了一桶,又兑了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
岁岁自己拎着衣裳,钻进隔间里去了。
忠伯想跟进去帮忙,岁岁在里面闷闷地说了句:“我自己洗,你出去。”
忠伯退出来,守在隔间外面,背对着木板。
隔间外,整个营地都缓过劲来了。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声音压不住地响。
“你看见没有?那狼,那么大的个儿,排着队啊!”
“排得比咱们操练还齐整,我都看傻了。”
“手往狼脑袋上一按,狼就乖了?”
“我听说她原先是相府出来的四小姐,因为慧明大师批命她是灾星,被相府的人赶了出来,后来被好心的长宁侯夫人收养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兵,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左右看了看。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兵照着他后脑勺就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就是,”另一个凑过来的士兵嗓门提高了“那叫什么灾星?灾星能让虎狼乖乖排队?灾星能让那些畜生蹭她的手?你们动脑子想想,那分明是福星啊!”
“大师批错了呗。什么慧明大师,我看是老眼昏花了。”
“对对对,肯定是批错了。这小丫头手按上去就把那么大一帮畜生治得服服帖帖,这要不是福星,天底下就没有福星了。”
议论声又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比划岁岁摸虎头时的样子,说那老虎跟大猫似的往她身上蹭,有人添油加醋,说野猪还在她脚边打了个滚,越传越离谱。
凌将领没有参与那些议论。
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火头军往隔间里送第二桶热水。
火光映着他的脸,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他想起临行前,宫里传过一道口谕,皇帝只说了一句“岁岁此去,让她自己拿主意”。
当时他还琢磨过,一个四岁的孩子,皇帝怎么特意提这么一句?
还有长宁侯夫人花想容,亲自把孩子送到门口,蹲下来给岁岁整理衣裳的时候,脸上那种从容,就好像知道她闺女这一路上会撞见什么事儿,也知道她闺女应付得了。
凌将领当时没多想,这会儿全明白了。
皇帝知道,长公主也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放心让岁岁一个人跟着大军往南疆走。
这孩子的本事,他们一清二楚。
隔间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木板门吱呀一声响,岁岁钻了出来。
头发还湿漉漉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
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整个人闻上去香喷喷的。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忠伯赶紧把准备好的布鞋套在她脚上。
岁岁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她揉着眼睛往帐篷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将领。
凌将领对上她的目光,不知怎么的,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冲着岁岁拱了拱手:“岁岁小姐,往后在军中,如果有什么差遣,凌某都听你的。”
岁岁眨了眨眼,歪了歪脑袋,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扭头钻进帐篷里了。
忠伯跟进去,安顿她睡下,再出来的时候,凌将领还站在原地。
忠伯走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忠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刚才那句话。凌将领也点了下头。
夜深了。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士兵们分批换岗守夜。
凌将领亲自值守后半夜的岗,他提着一把刀,沿着营地走了一圈。
营地的边界,用绳索和木桩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绳索外面是黑黢黢的林子,什么都看不见。可凌将领听见了声音。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月光下,林子的阴影里,趴着几个灰扑扑的影子。
那些灰狼并没有走远。它们趴在地上,脑袋朝着营地,方向正好对着岁岁帐篷的地方。
有一头狼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察觉到了凌将领的目光,但它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更远一点的树下,蹲着一头老虎。眼睛半闭着,像是打盹。但凌将领知道它没睡。
那头最小的小野猪也在。
它缩在一棵大树底下,睡得很沉,还打着小呼噜。
凌将领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慢慢松了下来。
它们不是在等着偷袭,而是在默默守着。
守着那个小丫头。
凌将领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虎还在那儿,狼还在那儿,小野猪的呼噜声隐隐约约从林子方向传过来。
他收回目光,握了握手里的刀柄,走回营地中央。
火堆里添了新柴,火苗蹿起来。
哨兵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老虎走了没,旁边的人指了指林子的方向,说趴那儿呢,没走。
哨兵咂了咂嘴,没有再追问。
这一夜,营地里再没有了野兽的嚎叫。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士兵们收帐篷的收帐篷,灭火的灭火,谁也没说话。
忠伯比谁都起得早。
他去看了一回,帘子掀开条缝往里瞧,岁岁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忠伯把帘子轻轻放下,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队伍出发的时候,天色才刚亮。
太阳还没升起来。
官道越往南走路越窄。
岁岁是被颠醒的。
她从软垫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睡眼惺忪。
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往窗户那边挪过去。
南疆的林子,跟北边完全不一样。
岁岁趴在窗上往外看,小脸被风吹得精神了些。
路确实不好走,马车时不时猛地颠一下,她的小身子跟着晃来晃去,手紧紧抓着不放。
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树林深处,几道灰影一闪而过。
那动作太快了,一般人压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可岁岁的眼睛跟着那些灰影转了一圈,嘴角翘了起来,脑袋从窗口探出去,多看了两眼。
是它们。
昨晚上那些狼,那些虎,还有那头小野猪啊,一个都没走。
岁岁缩回车厢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牛肉干,本来是她路上磨牙的小零嘴。
她捏了一块在手里,从窗口伸出去,松开了手。
牛肉干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子两侧同时窜出几道影子。
灰狼冲在最前面,大嘴一张就叼住了那块牛肉干,嚼都没嚼直接吞了。
紧跟着,一头老虎从树丛里蹿出来,凑到地面上嗅了一圈,发现没了,扭头往岁岁的马车方向看。
那头小野猪哼哼唧唧地从坡上滚下来,跑到老虎身边,仰着鼻子也往马车那边凑。
岁岁又扔了一块。
这一回扔得远了些,牛肉干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灰狼和老虎同时蹿出去,灰狼更快一步,叼住了肉干就跑。
老虎低吼了一声,追了两步又停下了,转而抬头看马车窗口那颗小脑袋。
岁岁咯咯笑了两声,小手一扬,第三块牛肉干朝老虎扔了过去。
老虎这回长了记性,往前一扑,精准地接住了,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旁边的灰狼不太高兴,尾巴竖起来冲老虎龇了龇牙。
老虎没理它,甩着尾巴退回了林子,蹲下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岁岁又扔了几块,看着那些大家伙在路边抢来抢去,还挺有趣的。
队伍前面的人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走在队伍中段的士兵先听见了林子里的动静。
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兵器,扭头往旁边看,恰好看见一棵树后面露出来一截虎尾。
“老虎!”那个士兵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这一声喊出来,附近的士兵全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盾牌举起来,长枪齐刷刷地转向两侧的林子。
可树后的老虎只是把尾巴收了回去,连头都没露。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壮着胆子往林子里看了几眼,那些灰狼和老虎就贴着路边走,跟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它们跑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抬头朝岁岁的马车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
有人看见老虎叼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下去,又看见几只灰狼围着马车窗下转圈,好像在等什么。
凌将领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听见后面的骚动,调转马头往回走。
他赶到岁岁马车附近的时候,正巧看见岁岁把最后一块牛肉干扔出去。
一只灰狼凌空一跃接住了,落地之后冲马车摇了两下尾巴,然后重新钻进林子里。
凌将领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他抬手冲后面那些举着盾牌的士兵压了压,声音沉下去:“都把家伙放下。”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慢慢把盾牌撤了,长枪收了回来。
可谁也没敢放松,眼睛还往两边林子瞟。
凌将领翻身下马,走到岁岁的马车窗边。岁岁趴在窗上,仰着小脸看他,手里那个油纸包已经空了。
她摊了摊手,意思是没了。
凌将领张了张嘴,道:“岁岁小姐,它们是跟着咱们的?”
岁岁点了点头,特别理所当然的样子:“它们顺路。”
顺路?
凌将领深吸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两边的林子一眼,那些野兽还在,始终保持着跟马车差不多的速度。
队伍继续往前走。
士兵们慢慢镇定下来了。
有人开始侧着耳朵听林子里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些士兵已经习惯了。
拉车的马撅了撅蹄子,喷了个响鼻,那头灰狼压根没看马一眼,自顾自跑过去,又钻回了林子里。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了。
有人小声嘀咕:“哎你们看,那狼连马都不搭理。”
“废话,人家跟着的是岁岁小姐。咱们这些人,人家压根瞧不上。”
“我咋觉得,这比派一队护卫还管用呢?”
旁边有人接话:“你拉倒吧,护卫能挡住老虎啊?你看那老虎蹲那儿跟门神似的。”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收住,好像怕被林子里那些耳朵听见似的。
凌将领骑在马上,走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
他看见那些野兽始终跟在岁岁的马车左右。
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越走越密的林子,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
这条路不好走,南疆的腹地越往深处越危险,毒虫瘴气暂且不说,光是猛兽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可眼下有了这些“顺路“的伙伴儿,他觉得这密林深处,未必就是凶险了。
车厢里,岁岁把油纸包叠好收起来,重新趴回窗口。
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路还在往南走,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而那些暗中的影子,一步都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