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虎头蛇尾

    赵德兴在对面坐下来,没有继续寒暄。

    “瑞金同志,今天谈话的内容,请你认真对待。”

    沙瑞金点了点头。

    赵德兴翻开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经组织调查核实,沙沐源利用你的职务影响,在汉东省范围内违规参与多项工程招投标。

    月牙湖国际度假区项目、威虎矿业金牛矿收购项目,均有沙沐源同志参与的记录。”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叶子飘过去。

    沙瑞金没有看窗外。

    赵德兴继续:“组织决定,对沙沐源同志立案调查“”

    他停了一下。

    瑞金同志,你是老同志了。希望你公私分明,不干扰办案。”

    这句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沙瑞金默不作声。

    这件事,他已经有心理准备。

    可是真正宣布的时候,沙瑞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过了几秒,他说:“请组织放心,我承诺,绝不干扰。”

    赵德兴看了他一眼,合上了文件夹。

    “好。”

    从谈话室出来,沙瑞金走路的步子有点不对。

    不是踉跄,也没有摔倒。

    就是不太稳。

    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变软了。

    隋志良想扶,沙瑞金摆了摆手。

    他一个人往办公室走。走廊尽头的光线打在他后背上,影子拖得很长。

    沙沐源是被姜安亲自带走的。

    地点不在京州,在魔都。

    沙沐源当时正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跟人谈项目,两个穿便装的人走进来,亮了证件。

    “沙沐源,请跟我们走一趟。”

    沙沐源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完整,不留一点仓皇。

    跟了他三年的助理站在旁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安在走廊里等他。沙沐源看见姜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姜安也没有说话。

    电梯门关上。

    消息传到汉东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以后,他坐了很久,然后给宋文佩发了一条微信。

    就四个字。

    “人带走了。”

    宋文佩没有回。

    一个星期后,沙瑞金飞燕京。中组部谈话,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

    沙瑞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墨镜戴上。

    很快,消息传到汉东。

    沙瑞金卸任。

    继任者为边西省书记钟明仁。

    沙瑞金暂时没有新的任命。

    文件上的措辞是另有任用,但具体是什么,没有下文。通知里还有四个字——赴京学习。

    学习什么?学习多久?没有人说。

    大家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汉东省委会议室。

    沙瑞金最后一次主持省委会议。

    他的头发比半个月前白了不少,但西装依然笔挺,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那个调子。

    “同志们,今天是我在汉东主持的最后一次会议。”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

    在田国富脸上停了三四秒。

    田国富低着头,假装在翻文件,但那两页纸他已经翻了七八遍了。他能感觉到沙瑞金在看他,不敢对视。

    沙瑞金收回了目光,笑了笑。

    “感谢大家这几年的支持。”

    没有更多的话。

    赵德汉代表省委讲话。

    “沙瑞金同志在汉东工作期间,为推动汉东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汉东的经济发展基础、矿产安全整治、芯片产业破局,都有沙瑞金同志的心血。

    我代表省委,对沙瑞金同志表示衷心的感谢。”

    这些话,一半是场面,一半是真的。

    沙瑞金站起来鞠了一躬。

    欢送仪式不隆重,但该来的人都来了。省委门口,沙瑞金跟大家一一握手。握到田国富的时候,田国富的手有点凉,沙瑞金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握到赵德汉的时候,沙瑞金停了一下。

    “德汉同志,”他说,“汉东交给你了。”

    赵德汉点了点头:“沙书记,保重。”

    车门关上。

    车队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沙瑞金没有回头看。

    燕京,后海附近一座老院子里。

    钟正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

    钟明仁坐在石桌前,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五十五岁,国字脸,浓眉,说话中气十足。

    钟小艾坐在旁边给侯亮平剥花生,侯亮平在给钟明仁倒酒。

    田国富坐在斜对面,话比在京州的时候多了十倍。

    “明仁同志这次去汉东,”田国富举起酒杯,“我代表我个人,先干为敬。”

    钟明仁笑着摆了摆手:“还没上任呢,你急什么。”

    “汉东哪里都好,”田国富放下杯子,“就是有个赵德汉。”

    钟明仁夹了颗花生米:“哦?”

    “不服从管理,”田国富压低声音,“阳奉阴违,拉帮结派。沙瑞金同志在的时候,常委会上就敢当面顶撞。芯片一千亿,先斩后奏,把省委晾在一边。”

    钟小艾看了看侯亮平,侯亮平低头喝酒。

    钟明仁呵呵一笑。

    “我钟明仁,最不怕这种人。

    孙悟空再厉害,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完,咚的一声放在石桌上。

    “在边西,比赵德汉硬的刺头我收拾了不止一个。汉东,我去定了。”

    田国富眼睛亮了,又给他倒满。

    钟正国在藤椅上摇了摇蒲扇,没说话。

    他看了钟小艾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同一天晚上。西城。

    赵德兴家里的饭桌比钟家的小得多。三菜一汤,两碗米饭,没有酒。赵德汉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

    “赵书记,”赵德汉说,“你这次真要退了?”

    赵德兴笑了笑:“是呀,这次是真的。

    以后,我就有的是时间钓鱼。”

    他给赵德汉又夹了块红烧肉。

    “德汉同志,”他说,“我在位这几年,经手了不少人事。说实话,汉东这个局面,来之不易。”

    赵德汉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钟明仁这个人,”赵德兴慢慢说,“我以前跟他共过事。能力强,性格也强。就是度量不大。”

    他看着赵德汉。

    “你要有准备。他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敲打你。”

    赵德汉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呢?”

    赵德兴笑了:“那要看第一件事的结果。”

    两个人都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明白人在明白处境中,唯一的消遣方式。

    赵德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西城的夜色沉沉的。

    汉东,新的牌局,已经发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