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都是过客
沙瑞金知道,自己在这省委宿舍住不了多长时间。
便提前让人把贵重物品,还有自己的藏书搬走。
搬家公司的工人走后,屋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
书架上几本书,衣柜里两件没带走的旧外套,厨房里一罐没开封的茶叶。
宋文佩早已提前回家。
主要是为了儿子的事。
走的时候,沙瑞金在机场送她。宋文佩戴着墨镜,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沙瑞金在候机大厅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自己乘车回了省委。
陈海组织的这顿饭,是为沙瑞金践行。
地点在京州一家老饭店。
包间不大,圆桌坐六个人刚好。
陈海、白清舟、申鸿运、隋志良、姜安。
五个人,一桌菜,两瓶白酒。
李达康没来。
隋志良提前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达康省长,大家聚一聚,瑞金书记请咱们——”
“志良,我这几天有紧急事情。实在是走不开,我会给瑞金书记打电话解释。”李达康声音很急,“先挂了啊。”
嘟。
沙瑞金身穿羊毛背心,端着酒杯,笑得很放松。
“我这一次可轻松了,”他说,“可以好好打打网球。”
这话说的,肯定是真心话。
陈海把筷子拍在桌上。
“瑞金书记,你在汉东打网球,这事都有人盯着。”
他顿了一下。
“就是我师兄,侯亮平。”
沙瑞金摆了摆手。
“我在汉东做事,正大光明。没什么好怕人盯的。”
他喝了口酒,声音低下来。
“只是沐源这孩子,我没有管好。”
桌上安静了。
沙瑞金看着大家,慢慢说:“你们呢,看着是帮他,其实是害他。也是害我。”
陈海低下了头。
白清舟也不吭声,盯着面前那杯酒。
申鸿运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沙瑞金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我没有批评你们的意思。你们也没有直接给他好处。这种事,很难避免。”
他放下筷子。
“钟明仁到汉东,你们以后的日子,怕不会太好过。”
五个人都抬起头。
沙瑞金看着陈海,认真地说:“赵德汉这个人,还是值得交往信赖的。你们以后,要多给赵省长汇报工作。”
这话从沙瑞金嘴里说出来,味道很复杂。
隋志良低头倒酒,手稍微抖了一下。
“志良啊,你的工作我还没有安排呢。
我现在也是有心无力了。”
沙瑞金喝的确实不少,说话没有拐弯抹角。
“书记,我现在挺好的。
只是,舍不得你。”
这就叫成王败寇。
沙瑞金不管是否承认,这一次败了。
第二天晚上。
华汉大学校长办公楼,顶层。
高育良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听见敲门声。
“请进。”他说,头也没抬。
门开了。
高育良抬起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面乱了一些。
高育良手里的笔停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瑞金书记,”高育良先开口,语气像在念欢迎词,“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下去迎接你。
欢迎你到华汉大学考察。”
沙瑞金摆了摆手。
“不是瑞金书记了。”他说,声音很平,“高校长,我来看看你。”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笑,是冷笑。
“瑞金书记,我们两个人的经历,很像啊。”
沙瑞金没有接话。
他走进办公室,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育良书记,我带了几个小菜,我们喝一杯如何?”
高育良站起身,“瑞金书记太客气了。
这是我的地盘,怎么能让你破费。”
我的地盘。
高育良说的是华汉大学,还是整个汉东省?
“育良书记,咱们就别客气了。
小隋啊,把菜拿上来吧。”
隋志良提着饭盒上来,摆开来,是几个下酒小菜。
煮毛豆,花生米一类的。
一瓶过期茅台,是沙瑞金的珍藏。
隋志良布置好以后,悄然退出。
高育良把门合上,走回来坐在对面。
他说不上有多开心。
官场上几十年,起起伏伏,见多了。
沙瑞金倒是很坦白。
“我自以为看人很准,”沙瑞金忽然说,“可是眼前的人都看不清。”
他看着高育良。
“比如说你育良书记。
学者型官员。
有文人的傲骨。
你不肯对我沙瑞金低头,也不肯落井下石。
有些人,那就不一样了。”
“你现在很充实,是我羡慕的生活。”
高育良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两个杯子。
“瑞金书记。
有句诗写得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我还得感谢那件事。
让我彻底离开汉东政坛。
我也得感谢一个人,他给了我机会,让我当上这个校长。”
“赵德汉,”高育良倒酒的时候说,“这个人,跟我们都不一样。”
沙瑞金端起杯子。
“怎么不一样?”
“真实。
我在赵德汉身上,看到一种生命力。
只做对的事,不管困难如何。
我现在也在用这个方向要求我自己。
我要把华汉大学建成国内一流高校。
哪怕我这一代不行,下一代,两代人,都要沿着这条路走。”
他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摇摇头:“育良书记,咱们如果能早点坐下来喝一杯就好了。”
酒喝到第二杯,高育良的话多了起来。
“赵德汉到汉东这几年,”他说,“做的事,我一件一件都在看。”
沙瑞金没有打断他。
“翠峰矿救人,他连续十四天在现场。这个事,换我我做不到。”
“锂矿投资,让京州有了充足的资金进行下一次创业。”
“芯片产业,他在常委会上被你拍了桌子,第二天论坛照样开。一千亿,他一个人扛下来了。”
高育良把杯子顿在桌上。
“瑞金同志,你知不知道,汉东有多少人,私下里管他叫老赵?多亲切。
这就叫民心。”
沙瑞金端着酒杯,没喝。
“育良书记,我听你的口气。
对我的工作还是不满意?”
“满意不满意,事情都过去了。
我们终究是汉东的过客。
但是,我们都对汉东有感情。
能做一点贡献,多做一点。”
沙瑞金道:“育良同志,你说的明白一些。”
“钟明仁要来汉东了。
我想帮德汉同志,多争取点话语权。
如果两个人再争执起来,耽误发展啊。”
沙瑞金沉思一阵:“你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