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与天下读书人、天下氏族为敌……
这话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冯仁说了狠话,张九龄给台阶。
先在京畿道试试,试成了再说,试不成就当没这回事。
殿中百官的脸色好看了些,议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裴耀卿出列附议。
“臣也附议。”源乾曜出列,朝御座躬了躬身。
源乾曜也附议了。
这就意味着政事堂的三个宰相,张九龄、裴耀卿、源乾曜全部站到了冯仁这一边。
虽然是有条件的站队,是加了“试行”二字的站队,可终究是站过来了。
李林甫站在班列里,面色不变,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了,可他不急。
冯仁的主意再好,也得看下头怎么执行。
京畿道的县令、刺史、别驾、司马,哪一个不是士族出身?哪一个没有免税额?
让他们自己去查自己的田、纳自己的粮,这里头的文章,比太极殿上的奏对精彩多了。
“准。”李隆基终于开口,“以京畿道为试行之地,由政事堂总领,户部、吏部、御史台各派员协办。
三年为期,观其成效。”他顿了顿,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冯侍中,这主意是你提的。
试行的章程,你带着政事堂拟。
拟完了朕看,看完了就发。”
“臣领旨。”冯仁拱手。
散朝的钟声敲响时,百官鱼贯而出。
这一回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回去跟什么人商量什么事。
冯仁走在队伍中段,脚步不紧不慢。
张九龄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说:“冯侍中,今日这番话,你准备了多久?”
“很久。”冯仁脚步不停。
“京畿道试行,阻力不会小。”
“我知道。”
冯仁转过身来看着张九龄,“京畿道的田,一半在品官勋官名下,三成在寺庙道观名下,真正百姓手里的田不到两成。
让他们自己查自己、自己纳自己,比让狼看羊圈还难。”
“那你为何还要提京畿道?”
“因为京畿道离圣人最近。”冯仁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他们在地方上搞什么花样,圣人看得见。
他们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搞花样,那就是找死。
不在京畿道搞试点,下放到州县,他们更无法无天。”
张九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时,长安城的晨雾已经散尽了。
朱雀大街两侧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卖炊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两人身边经过,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
冯仁从袖中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块炊饼,掰成两半分给张九龄一半。
张九龄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笑了。
“冯侍中,你方才在朝堂上说的那句‘百姓的命也是命,百姓的脸面也是脸面’,下官记下了。”
冯仁嚼着炊饼,含含糊糊地说:“记下没用,得办。”
“办。”张九龄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三年之内,京畿道的鱼鳞册,下官亲自盯着,一亩一亩地查。”
冯仁点了点头。
他站在街边把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侍中府的方向走。
侍中府东跨院里,费鸡师正蹲在廊下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苦味弥漫了整座院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冯仁进门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咧嘴笑了:
“师兄,听说你今日在朝堂上捅了马蜂窝?”
“捅了。”冯仁在石凳上坐下,“而且捅得还不轻。”
“那帮人什么反应?”
“宇文融当场跳脚,李林甫阴阳怪气,源乾曜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站过来了。”
“你就不怕那帮人在京畿道搞鬼?”
“搞鬼?”冯仁冷笑,“要是他们搞鬼,我把他们当人参种地里。”
“这主意你憋了多少年了?”
“从贞观年憋到现在。”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时候我就跟李二提过,李二说时机不到。
后来跟李治提,李治说等他身子好些再议。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费鸡师也没追问。
再后来是谁,他们都清楚。
那位坐天下的女皇帝,冯仁当时没看上她是一点,其次就是他没有进入周武的朝堂。
“那京畿道那边,你打算让谁去盯着?”
“王国忠的孙子。”冯仁说,“王承业,吏部考功员外郎。
那小子虽然年轻,可性子稳,不贪不占,做事有板有眼。
让他去京畿道查田,比派个老油条去强。
老油条去了,用不了三天就被当地士绅拉下水。
王承业不会,他爷爷刚在朝堂上替我挡了宇文融一刀,这爷孙俩的人情我得还。”
费鸡师啧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得,比户部的算盘珠子还响。”
……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
“听上面的人说,朝廷要改革税制。”
“改革税制?怎么改?”
“据说是要‘官绅一体纳粮’。
不论是谁,有多少田就纳多少粮。
品官、勋官、国子监生、僧道,统统不能免。”
“放屁!老子寒窗苦读十几载,好不容易考了个进士出身,熬到六品官,就指着那免税的田养家糊口。
如今朝廷一句话就要收回去?”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绯袍官员,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正坐在西市一家酒肆的二楼临窗位置。
他对面坐着的是个穿青衫的书生,年纪略轻些,两人面前搁着一壶酒、几碟小菜,却谁都没动筷子。
“郑兄,慎言。”那书生压低声音,“这话传出去,御史台的人听见了,弹你一个‘诽谤朝政’的罪名,你吃得消?”
绯袍官员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把酒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怕什么?御史台那帮人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宇文融家里在长安城外占了多少田?李林甫在陇西有多少庄田?
他们要是真敢查,先查自己家去。”
隔壁桌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忽然插了一句嘴:
“二位说的官绅一体纳粮,可是今日朝堂上那位冯侍中提的?”
绯袍官员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个常在西市走动的老账房。
姓孙,在几家铺子里兼着做账,消息向来灵通。
“孙先生也听说了?”
“听说了。”孙账房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不光是听说了,老夫还听说了另一桩事。”
“什么事?”
“政事堂已经定了,以京畿道为试行之地。
三年为期,先在京畿道推行,若成效显着,再推至全国。
今日早朝一散,政事堂的公文就发了下去,京畿道二十三个县的县令,只怕明日天不亮就能收到。”
绯袍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酒液在盏沿上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京畿道?那是圣人眼皮子底下。在京畿道试行,谁敢搞鬼?”
“所以冯侍中这招才高啊。”孙账房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
“不在京畿道搞试点,下放到州县,那些地方官跟当地士绅勾连一气,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就变味。
可京畿道不同,京畿道的县令、刺史、别驾,哪个不是圣人亲自点过头的?
他们要是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搞花样,那就是找死。”
“找死?哼!”那官员起身,“与天下读书人、天下氏族为敌……我看这冯仁,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
京畿道的田,比冯仁预想的还要乱。
政事堂的公文发下去后的第七日,京兆府送来了第一份回执。
回执上写得很漂亮。
京畿道二十三个县,已全部收到试行章程,各县正着手丈量田亩,预计三个月内完成鱼鳞册的更新。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漂亮话底下藏着的脏东西,才是冯仁要看的。
他把回执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两个字:实地。
然后叫来了王承业。
王承业到侍中府时,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着不像个吏部考功员外郎,倒像个去赴考的学子。
他在冯仁面前站定,拱手行礼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冯侍中,您找我?”
“坐。”冯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正在给他倒茶,“你爷爷上回替我挡了宇文融一刀,这份人情我得还。”
王承业的腰杆微微挺直了些,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冯侍中言重了。祖父那日是据理直言,并非刻意替谁挡刀。”
“据理直言也好,刻意挡刀也罢,人情就是人情,我认。”
冯仁把茶盏推到他面前,“现在有个差事,我想让你去办。”
“请冯侍中吩咐。”
“京畿道二十三个县,今日起开始丈量田亩、更新鱼鳞册。
你以吏部考功员外郎的身份,下去走一趟。”
冯仁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明面上是巡查各县考课,暗地里查田。”
王承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
明面上他是去考课,暗地里他是去丈量。
查的是各县的鱼鳞册上记的田亩数与实际耕种数是否相符。
查的是那些挂在品官勋官名下的田庄到底有多大,查的是寺庙道观占了多少地、纳了多少粮。
“冯侍中,学生斗胆问一句。”王承业放下茶盏,“若查出来问题……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冯仁看着他,“鱼鳞册上多出的田亩,该补税的补税,该追缴的追缴,该入官的入官。”
“若牵涉到品官勋官呢?”
“品官勋官也一样。”
王承业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朝冯仁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下官这就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