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该种人参了
这是一个要命的差事。
王承业自以为得到了重用,但他没想到一到京畿道,他人麻了。
是夜。
驿站。
王承业欣喜吃着夜宵,看着一本本空白折子。
幻想着折子里边填满了内容,自己的政绩就要突飞猛进的那一刻,外边传来了打斗声。
什么人!
驿丞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刚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泥地上。
王承业一把抓起桌上的空白折子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窗边跑。
可步子还没迈出去,窗户已经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木窗扇地一声撞在墙上,碎木屑溅了他一脸。
一个黑衣蒙面人翻身落入房中,落地时无声无息,手里攥着一柄短刀。
王员外郎?那人开口。
王承业盯着进门的黑衣人:“你……你等杀害朝廷重臣,那是要杀头的!”
“朝廷?”另一名黑衣人冷笑,“我等乃游侠,是为天下读书人、士绅讨一个公道。”
“游侠?”王承业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当,“替天下读书人讨公道?
你们讨公道的法子,就是半夜踹开朝廷命官的房门,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
黑衣人的眼睛在面罩上方眯了一下,刀尖没有动:
“王员外郎,你还真是天真,你还真以为让你来的冯大人是个好人?”
“冯大人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黑衣人冷笑:“官绅一体纳粮?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根。
他不亲自来做,为何让你来做?”
“这……”
“他怕了,所以让你在前面顶着,让你分担。”
“扑哧!”
匕首插进王承业的腹部。
黑衣人道:“看你是棋子,我同情你。
走官道,前面有个村子,里边有大夫。
骑马、跑动,刀子就会划烂你的肠子,拔出来,学流干了,都到不了村子。滚吧!”
王承业捂着腹部,踉跄着跌出驿站后门。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顺着袍角滴在泥地上。夜风灌进伤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黑衣人的话:“走官道,前面有个村子。”
官道在哪边?他抬头看了一眼夜色,辨不清方向,只隐约瞧见西边有几星灯火,像是某个庄户人家的油灯。
王承业咬了咬牙,把怀里的空白折子又往里塞了塞,迈开步子往灯火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部的伤口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可他不敢停。
黑衣人说的没错。
刀子插在肚子里,跑动会划烂肠子,拔出来血会流光。
他只能走,走慢了,天亮之前到不了村子,血照样会流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官道两旁的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挪,挪到后来连树影都模糊了,眼前只剩那几星灯火,忽远忽近。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磕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谁?!”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王承业抬起头,看见一个提着灯笼的老汉站在几步之外,灯笼光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救命……”王承业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是朝廷命官……救我……”
老汉低头看了看他那身被血浸透的靛蓝棉袍,又看了看他捂着腹部的手指缝里还在往外渗的血。
没多问,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婆子!烧水!”
~
衙门大堂。
王国忠怒拍桌案,“冯仁!你让我孙子去查京畿田亩?你安的什么心?!”
冯仁抬头,“王大人孙子出事了?”
“承业昨夜在武功县的驿站被人刺了!一刀捅在肚子上!
若不是碰上个夜间出来巡田的老汉,他早就死在官道上了!”
冯仁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石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推到王国忠面前,自己却没坐下来。
“王大人,你先坐下说。承业现在怎么样?”
“命保住了。”王国忠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水顺着胡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那老汉连夜套了牛车把他送到武功县衙,县令找了县里最好的跌打大夫,把伤口缝了,上了药。
我早上接到消息,从长安骑快马赶过去看了,他还活着。”
他放下茶碗,“冯仁,我就这一个孙子……他爹在襄州当刺史,统共就留下这一根独苗。
你要他死,你给我个明白话!”
冯仁沉默片刻 :“你怪我是对的。承业确实是我派出去的,我也确实料到了会有人动手。”
“那你还让他去?”
“我原本的想法就是,让他死在那儿。”
冯仁!我操你……
王大人。冯仁打断他,“我去了,最多已危害朝廷命官,抓一两个不是很重要的人。
但是你孙子去了,死的是一个朝廷命官。
那我就有理由,将京畿道彻底洗牌换血。”
王国忠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吼:
“冯仁!你拿我孙子的命给你铺路?!”
冯仁沉默了一瞬,端起石桌上那碗凉茶,仰头灌了一口。
“不是为我铺路,是为大唐铺路。”
王国忠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着茶碗的手指捏得发白,碗沿磕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盯着冯仁看了很久。“冯仁。我操你祖宗。”
冯仁没有躲,也没有还嘴,只是端起石桌上那碗凉茶又灌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王国忠拱了拱手。
“王大人,承业的伤药钱、养伤期间的一切用度,从我俸禄里扣。
他若留下病根,我替他寻遍天下名医。他若……”
他顿了顿,“他若回不来,我替他风光大葬,王家的后事,我冯仁一力承当。”
王国忠的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孙子要是废了,我跟你没完。”
冯仁站在院子里,望着王国忠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该种人参了。”
~
武功县。
武功县令赵敬忠将王承业安置在县衙院里。
他躺在靠窗的木榻上,腹部的伤口已经换了第三次药。
武功县那位跌打大夫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肚子上,每一针都扯着肉,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睡不着的时候就看那几本空白折子。
折子上没有字,可他知道那些空白的地方该填什么。
田亩数、户口数、应纳粮数、实纳粮数。
他在吏部做了三年考功员外郎,看过的鱼鳞册不下千份。
哪一份是真的、哪一份是假的,他扫一眼就能辨出七八分。
京畿道二十三个县,他原打算用三个月走完,每到一个县就翻鱼鳞册、对田亩账、查税赋单。
可他才走到武功,才翻了武功县一本册子,肚子就被人捅了个窟窿。
“王大人。”门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是武功县令赵敬忠。
王承业把折子塞回枕下,应了一声。
赵敬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颤颤巍巍的。
他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把粥碗搁在矮几上,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赵县令有话直说。”王承业勉强撑起身子,牵动腹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敬忠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面皮黝黑,看着不像县令,倒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人。
他搓了好一会儿手,才压低声音说:
“王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在查田?”
黑衣人的话刺痛着他的神经。
难道他真的在利用我……王承业没有答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赵敬忠见他没答话,也不催,就那么坐在圆凳上。
“赵县令。”王承业终于放下粥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你武功县的田,查过没有?”
赵敬忠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与王承业对视了一瞬,又垂下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半度:
“查过。开元十二年的鱼鳞册,下官到任第一年就重新丈量过。可……”
“可什么?”
“可丈量完的册子,送到京兆府就没了下文。”
赵敬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下官派人去问过三回。
头一回说册子还在审核,第二回说找不到了,第三回……第三回派去的人回来的时候,腿断了。”
王承业靠在引枕上,腹部那道缝了十七针的伤口随着他呼吸的起伏隐隐作痛。
王承业闭上了眼睛。
养伤的第七日,王承业能下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县衙后院的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掬了一把泼在脸上。
水是冰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了几日的脑子清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