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你这是血口喷人!
王承业还在思考,冯仁的‘人参’行动已经开始。
夜晚。
数道黑影在武功县的房梁上穿梭。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冯仁拿着名单给将给不良人队正,“今天就拿这几个开刀。”
排头一个叫孙仲衡,武功县丞,从七品下,在武功县坐了九年,比县令赵敬忠还多干了三年。
他是地头蛇,县里的田册、户册、税册,全在他肚子里装着。
县丞府在武功县城东头,三进三出的院子,不大,胜在清幽。
院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龄少说也有二十年,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柿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孙仲衡还没睡。东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胖大些,一个瘦小些。
胖的是孙仲衡,瘦的是他的幕僚,姓钱,绍兴人,在武功县替孙仲衡管了六年账。
队正蹲在柿子树后面的墙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那两个影子。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等到那瘦影子起身告辞,等到院门开了又合,等到孙仲衡吹了灯,等到整座院子都沉进了黑暗里。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从墙头上滑下来,像一片被夜风吹落的树叶子。
门闩是铁的,外头挂着一把铜锁。
不良人队正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探了探,手腕轻轻一转,锁簧弹开。
他把铜锁摘下来搁在门槛边,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孙仲衡睡得很沉。
“拖出去。”不良人队正道。
两个黑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一人捂嘴,一人按腿。
孙仲衡被丢到院外。
睁眼,只见数名不良人围着他。
他刚要大喊出声,两道破空声传出,点到他的穴位上。
冯仁拖来石凳,坐在孙仲衡面前。
“孙大人,初次见面,不知道有什么礼,莫要责怪。”
孙仲衡瞪大了眼睛。
冯仁拿出匕首,“你在武功县当了九年县丞,县里的田册、户册、税册全在你肚子里。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几件事。”
他伸手解了孙仲衡的哑穴,顺手把匕首往他脖子边上一搁。
孙仲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什么人?你可知杀害朝廷命官是……”
“是死罪。”冯仁替他把话说完了,“可你确定,你能活着把这句话说完?”
孙仲衡的嘴唇立刻闭上了。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展开来搁在孙仲衡面前。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一个田亩数字,后面标注着鱼鳞册上的编号。
“武功县的鱼鳞册,登记的田亩是三万二千四百顷。
可我让人用脚步丈了一遍,光是你孙大人名下的田庄,就不下两千顷。
这两千顷地在鱼鳞册上写的什么?写的‘荒地’。”
孙仲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荒地?”冯仁翻了一页,“荒地一年产粮八千石?孙大人,你这荒地上种的是金子?”
孙仲衡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说。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既然能半夜摸进他院子里、一出手就点了他的穴道,就绝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可他也不敢招。
招了,他背后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不招,面前这个人也不会放过他。
横竖都是死,他只能拖。
“这位……这位好汉。”孙仲衡咽了口唾沫,
“这田庄不是我的。是我内人的嫁妆……”
“扑哧!”
刀很快,孙仲衡看着地上的手,瞪大了眼睛。
他刚想喊叫,又被封了穴位,一声都喊不出来。
冯仁摇头,“杀了,灭门,全部当人参种地里。”
冯仁的话音刚落,不良人队正便打了个手势。
两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扑向正房,另两个分别堵住了东西厢房的门口。
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几声极短的闷哼。
片刻后,四人陆续回来,每人手里都拎着个还在滴血的包袱。
队正将一枚沾血的官印在孙仲衡眼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孙仲衡瘫在地上,断腕处的血已经流干了,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包袱被丢在院子里。
看着那些人用他的帐子擦干净刀上的血,看着他们把他家里值钱的细软打了包,把田契、账册、往来书信统统拢作一堆,浇上灯油,一把火烧了。
火光照亮了半条巷子。
“着火了!县丞大人家着火了!”
邻家的狗率先狂吠起来,紧接着是敲锣声、喊叫声、杂沓的脚步声。
等街坊邻居和巡夜的差役提着水桶赶来时,县丞府的大门敞开着。
院子里只剩一堆烧成灰烬的账册和五具整整齐齐摆在正堂门口的尸首。
孙仲衡跪在最前头,面向正堂,像是在给什么人请罪。
他那只断手被搁在他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东西。
有人凑近了看,才发现那只手托着的是一颗晒干的红枣。
“灭门了!孙县丞一家被灭门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轰地炸开了。
赵敬忠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官员。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腰带都没系好,趿拉着鞋跑进院子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五具尸首和那只托着红枣的断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传……传快马!即刻上报京兆府!”他转过身,看见提着灯笼站在人群里的王承业。
京兆府的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
不是公文,是京兆少尹亲自带着一队差役连夜赶来的。
少尹姓郑,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看着像个坐惯了衙门的文官,可翻检尸首、勘验现场的手法却老练得很。
他把孙仲衡的尸首翻过来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口,又掰开那只断手看了看掌心的茧子。
最后走到那堆烧成灰烬的账册前,蹲下身,拿根树枝拨了拨灰堆。
“账册都烧了?”郑少尹问。
“烧了。”赵敬忠躬着身子站在旁边,“下官赶到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郑少尹没再问,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王承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腹部渗血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王员外郎,你怎么会在武功县?”
“下官奉政事堂之命,巡查各县考课。”王承业不卑不亢,“昨夜在驿站遇刺,蒙赵县令收留,在县衙养伤。”
“遇刺?”郑少尹眉头拧了一下,“可曾抓到刺客?”
“没有。刺客蒙面,下手之后便走了。”
郑少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孙仲衡那只托着红枣的断手,忽然问了一句:
“孙县丞在武功县待了九年,平时有什么仇家?”
赵敬忠想了想,摇了摇头:
“孙县丞为人圆滑,办事也周到,下官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仇家。”
“把尸首收敛了,送回长安仵作房验尸。现场封存,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郑少尹走到王承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王员外郎,孙县丞死了,可他经手的田册还在。武功县的田,你还查不查?”
王承业扶在门框上的手随即松开。
“查。”
郑少尹笑了笑,转身走了。
——
类似的案子接二连三。
不只是武功县,整个京畿道,只要是反对官绅一体纳粮官吏,无一幸免。
灭门案,层出不穷。
朝堂上。
“臣!弹劾门下省侍中冯仁!滥杀朝廷官吏,目无大唐律法!”
宇文融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荡,笏板端得笔直,指尖却微微发白。
他站在班列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垂首不语的百官。
冯仁站在对面班列里,眼皮都没抬。
“宇文中丞,”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冯侍中滥杀朝廷官吏,可有证据?”
“京畿道二十三个县,半个月之内,八个县的县丞、主簿、录事死于非命。
武功县丞孙仲衡全家灭门,鄠县主簿刘文泰满门被杀,蓝田县录事参军张敬宗被刺于自家书房。
每一起案子,手法如出一辙……”
宇文融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声音陡然拔高:
“凶手皆蒙面黑衣,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临走前必烧毁账册田契,这不是杀人,这是清洗!”
他把文书往御案方向一递,高力士躬身上前接过,双手捧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翻开文书,扫了两页,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合上搁在案角,淡淡开口:
“冯侍中,你说。”
冯仁出列,拱了拱手,“请圣人允许臣问宇文御史几个问题。”
“可以。”
冯仁转身问,“宇文御史,你是亲眼看见的?”
宇文融被噎了一下,却梗着脖子不肯退:
你虽未亲手杀人,但那些官吏皆是反对官绅一体纳粮之人。
他们前脚上书朝廷,后脚便遭灭门……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那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说,那些人是你派人杀的,只为了扳倒我。”
宇文融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这是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