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吐蕃
吐蕃的使臣,是在八月十五傍晚抵达汴京的。
不是李仁孝那种温文尔雅、能在含元殿上笑着讨价还价的使臣。
是个脸被高原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老将。
六十来岁,花白辫发。
穿一身牦牛皮缝的旧甲。
腰间挂着一把直刀,刀鞘上镶的绿松石,已经磨得发亮。
他在含元殿上行礼时,腰板挺得笔直。
开口声音粗粝沙哑,汉话说得生硬。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吐蕃大论,尚结赞。奉赞普之命,来见大宋皇帝。
武安坐在龙椅上,望着这个从雪山上下来的老将。
他见过李仁孝的温雅。
见过嵬名阿骨的沉默。
见过移剌子敬的迂直。
见过燕青把一辈子磨成一把刀。
此刻看着尚结赞脸上,被高原风雪刻出的深深皱纹。
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他们所有人的影子。
李仁孝的隐忍,嵬名阿骨的倔强,燕青的沉默。
他把国书放在案上,开门见山。
蒙古人已经到了西域。拔都的三万骑兵正在向西推进,西域诸国挡不住他。他拿下西域之后,下一步就是吐蕃的东北面。
朕不需要吐蕃出兵。只需要吐蕃允许宋军进入积石山隘口布防。粮草自带,战后即撤,不占吐蕃一寸土地。
尚结赞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殿中的金砖上。
地图上用矿物颜料,标着积石山的地形。
隘口、河谷、山口,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点在积石山北麓的一道隘口上。
那道隘口两侧山脊极窄,人走都勉强,骑兵根本冲不起来。
这是截断拔都进入吐蕃的最近一条路。
但隘口在吐蕃地界,山脊上有吐蕃哨楼,山脚下有吐蕃牧民的冬窝子。
宋军要上去,就得吐蕃人让开。
大宋的弩机,能打多远?
尚结赞忽然问。
武安示意张清。
张清把三弓床弩的弩臂刻度图,铺在尚结赞的地图旁边。
用手指比划着射程。
从隘口到山脚,弩箭能覆盖整条窄道,拔都的骑兵冲不进来。
但三弓床弩需要架在隘口两侧的山脊上。弩机架得越高,射程越远。可弩手在高原上,容易被风吹得站不稳。
尚结赞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武安。
赞普说了,大宋要进积石山,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武安等着他说。
尚结赞伸出第一根手指。
战后即撤,不占一寸土地。这条,赞普信大宋皇帝。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吐蕃不出兵,但吐蕃的牦牛队,可以替大宋运粮。山路难走,大宋的骡马上不去,只有吐蕃的牦牛能驮着粮草过雪山。
运粮的牦牛和赶牛的人,由吐蕃出,不另收报酬。但大宋要管这些人沿途的口粮。另需留一批弩机技师,教吐蕃的工匠修弩。
殿中一片寂静。
几个文官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要拿弩机技术,换牦牛运粮。
牦牛在雪山上,确实比骡马管用百倍。
可弩机技术,是燕青、张清两代人心血所聚,按理不该外传。
但吐蕃人不是蒙古人。
他们是邻居,是这一次的盟友。
武安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和父亲一样粗大,指节上全是批折子磨出来的老茧。
他忽然想起父亲退位那年。
在梁山山道上,父亲拄着桃木刀削的拐杖,回头对他说。
以后你要是遇到用刀的事,就想想我为什么把刀搁下。
他那时候不完全懂。
后来他懂了。
刀搁下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刀太重了。
把刀交出去,不是把命交出去。
是把信任交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尚结赞。
积石山隘口的弩机,由张清亲自带匠人上山架设。吐蕃工匠愿意学,张清负责教。学会的工匠,可以带弩机回逻些,作为吐蕃东北面的常设防务。
牦牛队,按你说的办。
张清拄着竹杖站起来。
走到尚结赞面前。
把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旧弩弦,轻轻放在吐蕃地图上。
弦上还沾着野马泉的咸水渍。
干涸后留下一圈圈灰白色的盐霜。
这根弦,跟了我十年。从兀剌海跟到野马泉,从野马泉跟到风喉,从风喉跟到斡难河,从斡难河跟回汴京。
现在,我要把它带到积石山去。你别嫌它旧,它比你这把直刀还老。
他把手伸向尚结赞。
弩机是我造的。教会你手下的人,他们就能自己修。
尚结赞看着那根旧弩弦。
又看着张清那双满是老茧和炭笔灰的手。
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也一样粗糙。
虎口上全是拉弓磨出来的厚茧。
两双老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尚结赞重新站起身。
把腰间的直刀解下来,双手捧到武安案前。
赞普说,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送给大宋皇帝。
大宋把最好的弩机,架在吐蕃的山口。这把刀就是信物——弩在,刀在。刀在,信在。
武安站起来,双手接过那把直刀。
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向枢密院同知。
传朕旨意。即日起,调拨积石山驻防粮草。命张清率弓弩坊匠人先行北上,燕回率二龙山旧部护送。沿途驿站全力配合牦牛队转运,不得有误。
枢密院同知应声退下。
当夜。
武安在太庙廊下,站了很久。
他把那把吐蕃直刀,放在林冲的灵位前面。
和武松的铁刀、燕青的藤杖,并排靠在一起。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
落在刀鞘上,把绿松石照得发亮。
燕回从枢密院出来,走到他身后。
把二龙山的水源图和吐蕃地图,铺在石阶上。
重新核对积石山周围的地形,和沿途的水源地。
她父亲留给她的那面二龙山的旗,此刻就背在她背上。
武安忽然问她:你怕不怕?
燕回说:怕。积石山比兀剌海更高,风更大。弩机架在山脊上,要重新算仰角。
但刘七他们已经先到了兀剌海。把当年燕伯伯留在城里的三弓床弩,拆成零件装车,正从贺兰山脚往积石山运。张伯伯说,这批弩机不用重新造,换个架子就行。
武安点了点头。
他望着太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望着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的月光。
忽然说了一句。
朕有时候觉得,朕这辈子做的事,就是把你们一个一个送上战场。
燕伯伯走的时候,朕没有拦。张清要去积石山,朕也没有拦。如今你也要去——朕还是不会拦。
燕回望着他。
手里紧紧握着那卷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水源图。
图上的咸水泉标记,还留着燕青的笔迹。
她自己的笔迹覆在上面。
像两代人,用炭笔在戈壁上接力。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陛下没有拦我们。是因为陛下知道——我们不上去,就要有别人上去。
我爹当年在二龙山上说过。刀搁下了,还有弩。弩搁下了,还有旗。
她把水源图收进怀里。
转身走下太庙石阶。
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在夜风中轻轻飘着。
和当年在兀剌海城头、在野马泉沙丘上、在风喉谷口、在斡难河车阵里,一模一样。
张清出发那天。
汴京城的柳树,正落着今年最后一批叶子。
他把弓弩坊里最好的弩机装上车。
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又在车架上绑了六道绳索。
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咸水旧弦,被他用皮套装好,贴身放在怀里。
临上车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庙的方向。
太庙里,燕青的藤杖还靠在林冲的灵位旁边,旧弩弦还挂在上头。
他把手伸向太庙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跟那根藤杖说话。
也像是在跟藤杖旁边,那些看不见的老兄弟说话。
老燕,你当年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你说,弩机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说,不用调弩,调人。
你说,弦断了没事,换一根就是。
可这根——我不换。
然后他转过身。
一瘸一拐地爬上牛车。
赶着牦牛队,向北出发。
尚结赞的直刀,还安放在太庙里。
吐蕃的牦牛队,早已在汴京城外集结。
牦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
像一口口,从雪山上传来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