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积石山

    张清这辈子,修过无数架弩机。

    在兀剌海的城头上修过。

    在野马泉的胡杨林里修过。

    在风喉谷口的碎石堆上修过。

    在斡难河边的车阵废墟里修过。

    那些弩机的弦,被咸水泡过,被风沙磨过,被铁弹崩断过。

    每一次,他都修好了。

    可积石山不一样。

    积石山的弩机,不是坏在弦上。

    是坏在喘不过气上。

    这里的空气,比兀剌海稀薄得多。

    人喘不上气,弩弦也喘不上气。

    同样的绞盘,拉到同样的刻度。

    在兀剌海能射穿三层铁甲。

    在这里,只能歪歪扭扭地飞过隘口。

    箭头砸在岩壁上,溅起几颗火星,便坠进深谷。

    三弓床弩的弩臂,是用太行山的野桑木做的。

    在平原上,张力能到九成。

    在积石山上,连七成都拉不到。

    再用力绞,弩臂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裂开。

    张清蹲在隘口的岩石上。

    炭笔夹在耳后。

    手里握着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旧弩弦。

    弦上的咸水渍还在。

    干涸后,留下一圈圈灰白色的盐霜。

    他把旧弦举到阳光下看了看。

    又放回怀里。

    然后提起炭笔,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不是往外加,是往里收。

    他把弩机上抬半指,用仰角补偿稀薄空气中的箭矢下坠。

    又松了半圈绞盘。

    弩臂的咯吱声,这才停了。

    弩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

    钉在隘口对面的岩壁上,离靶心偏了半尺。

    他骂了一句。

    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弩臂上又改了一道线。

    燕回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在山脊上搭帐篷。

    帐篷是用牦牛毛织的,厚实挡风。

    可高原的风,不是从前面吹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来的。

    能把帐篷连根拔起。

    刘七把帐篷桩子钉进岩石缝里。

    又用牦牛皮绳,在桩子上多缠了好几圈。

    风把牦牛毛吹得猎猎作响。

    燕回站在隘口边上,望着山下。

    山下那片灰褐色的戈壁上,拔都的前锋游骑正在来回奔驰。

    马蹄踏碎了骆驼刺,扬起一蓬蓬沙尘。

    他们还没开始攻山。

    只是在试探。

    试探这道隘口有多窄。

    试探山脊上的弩机能打多远。

    试探守在山上的这些人,会不会自己先被高原的风吹垮。

    尚结赞的牦牛队,在八月底把第一批粮草运上了积石山。

    牦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在稀薄的空气中叮叮当当地响着。

    赶牛的吐蕃人,把青稞面、干肉和酥油从牛背上卸下来。

    堆在隘口后面的山洞里。

    山洞是吐蕃人用牦牛粪烧了十几年熏出来的。

    洞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烟垢。

    洞里很暖,没有风。

    是整座山上,唯一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尚结赞亲手捧了一碗酥油茶,递给张清。

    张清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膻的,滚烫的。

    那股膻味直冲脑门。

    他皱着眉头咽下去,然后咧嘴笑了。

    比野马泉的咸水好喝。

    九月初,拔都的主力抵达积石山北麓。

    他没有立刻攻山。

    而是在山脚下扎下营寨。

    把回回炮架在隘口正对面的碎石坡上。

    斥候回报,拔都在等雪。

    积石山的第一场雪,是在九月十三夜里落下来的。

    不是飘飘扬扬的雪。

    是那种被高原的风裹着,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盐粒的雪。

    打在脸上,能把皮肉打出一道道红印。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隘口的岩石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弩机的绞盘被冻住了。

    弩弦冻得硬邦邦的,拉不开。

    张清天没亮,就蹲在弩机旁边,用牦牛粪火烤绞盘。

    他一边烤一边骂。

    烤完了绞盘,又烤弩弦。

    又让人把吐蕃人送来的酥油,抹在弩弦上当防冻油。

    尚结赞带着一队吐蕃兵,从山洞里走出来。

    手里提着几十条牦牛皮袍子,扔给隘口上守夜的弩手。

    他自己光着一条胳膊,站在雪地里。

    用直刀在雪上画了一道线。

    那是隘口前面最窄的一段,骑兵冲到这里,必须下马。

    他把直刀插在雪线上。

    转过身,对张清咧嘴一笑。

    雪是老天爷给的,也是老天爷收的。等雪停了,风会把雪吹硬,隘口前面全是冰。蒙古人的马蹄踩在冰上,站都站不稳。

    张清把酥油抹在弩弦上。

    又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然后把那根旧弩弦从怀里掏出来,挂在弩机旁边。

    燕回问:这根弦为什么不换上?

    张清说:这根弦的张力只剩正常的一半,拉不满弓,打不了仗。

    老燕当年在野马泉跟我说,这根弦废了,不用修,留着做个念想。后来他在兀剌海又把这根弦还给我,说念想不是拿来修弩的,是拿来传下去的。

    他把旧弦挂在弩机旁边。

    弦上的盐霜,在雪光中泛着微微的白。

    九月十五,雪停了。

    高原上的雪,被风一吹,就冻成一层硬壳。

    隘口前面的碎石坡,变成了一片光滑的冰面。

    拔都的骑兵,开始攻山。

    第一批骑兵冲到隘口前面,便纷纷下马。

    马蹄踩在冰面上站不稳。

    蒙古骑兵只能弃马步战。

    他们扛着云梯,踩着冰面往上爬。

    弯刀咬在嘴里,呵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团雾。

    隘口上,张清把三弓床弩一架接一架地调整仰角。

    他在雪地里蹲了太久。

    瘸腿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可他的手,还是稳的。

    他把弩机上抬半指,扣发。

    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飞出去,钉穿了最前面那架云梯的横档。

    云梯断成两截。

    上面的蒙古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隘口两侧山脊上的弩机同时开火。

    弩箭从两个方向交叉射入窄道。

    拔都的步兵在冰面上躲无可躲,被弩箭一排接一排地钉翻。

    尚结赞带着吐蕃兵,从侧面翻下山脊。

    他们没有弩机,只有直刀和牦牛皮盾。

    他们从蒙古人的侧翼切入。

    盾牌撞开云梯,直刀劈在弯刀上,溅起一蓬蓬火星。

    拔都在山下,望着隘口上的弩箭雨。

    望着自己那些在冰面上滑倒的骑兵。

    望着那些从山脊侧面翻下来的、穿着牦牛皮袍子的吐蕃人。

    他把弯刀收起来。

    说了一个字:

    蒙古人退回了山脚。

    雪地上留下的尸体和碎云梯,很快被新一阵风裹来的雪沫,埋住了大半。

    张清蹲在弩机旁边,把最后一根备用弦压进绞盘。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尚结赞正带着一队吐蕃兵,把拔都留在冰面上还能用的铁料,往隘口上搬。

    他们把弯刀、铁甲、云梯的铁钩分类堆好。

    又用牦牛皮绳捆紧。

    张清望着他们忙碌的背影。

    把旧弦从弩机旁边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握了握。

    燕回站在隘口最高处。

    背上的二龙山旗,在雪后的阳光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山下拔都的大营。

    望着那面重新在雪地上竖起来的九斿白纛。

    白纛上的箭孔还在,补丁叠着补丁。

    被雪水浸透了,再也飘不起来了。

    她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下隘口。

    山洞里,几个弩手正围着牦牛粪火堆,烤冻僵的手。

    尚结赞把一壶新熬的酥油茶,放到张清手边。

    又往火堆里,添了几块干牦牛粪。

    洞外风声如哨。

    洞内火光摇曳,照着石壁上厚厚的烟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