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西望
丁小哥是在白露那天出发的。
白露是戈壁上最好的时节。
白天不热,夜里不冷。
骆驼刺的根吸饱了整个夏天的雨水。
嚼起来,有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骑着那匹老青骢马。
腰间挂着短刀和桃木刀。
马鞍上驮着帐篷、干粮、一皮囊清水。
还有那张,被他翻了无数遍的水源图。
图上的炭笔标注,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
野马泉,风喉,暗泉,斡难河源。
每一个符号,都是一段路。
每一段路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他沿着老路,向北走。
野马泉的水还是咸的。
胡杨林边缘,又多了几棵新抽的枝条。
张清垒的弩机石基,还蹲在树下。
石缝里积了薄薄一层沙土。
他照例蹲下来清干净。
然后继续往北。
风喉的风还是那么大。
从崖壁间灌进来,吹得人站不稳。
他站在谷口。
望着两侧崖壁上,那些被弩箭凿出的豁口。
豁口还在。
只是被风沙磨得更光滑了。
暗泉的水还是甜的。
井圈上的碎石,被风沙磨得更圆。
井底的水面,比去年又浅了一指。
他用绳子吊下去量了尺寸。
在水源图上,标上新的水深。
过了暗泉再往北。
是斡难河故道。
故道里去年还只有几丛刚成活的骆驼刺。
今年开春后薄水漫过。
又添了十几丛新绿。
星星点点地,缀在鹅卵石滩上。
客列亦惕部那个老人的孙子,在穹庐外面烤羊腿。
看见丁小哥骑马经过。
站起来朝他招手。
用生硬的汉话说。
去年冬天雪大。今年春天化冻后,故道里漫了一层水。虽然很快被沙土吸干了,但草根比往年密了不少。
丁小哥勒住马。
从怀里掏出水源图,摊在地上。
把新出现的水痕位置标进图里。
又注上日期。
他这次没有在故道停留太久。
他要去的,是更西边。
小梁山说过。
水源图上最西边的标注,还是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再往西是疏勒。
疏勒以西是大宛。
大宛以西,是连汉使都没走到过的极西之地。
那片空白里有没有水。
有没有能饮马的暗泉。
有没有能藏兵的胡杨林。
没有人知道。
他要替后来的人,把这条路探出来。
他把水源图收进怀里。
对老人的孙子说。
我要往西走。如果冬天前没回来,就让客列亦惕部的人,替我把青骢马带回积石山。
老人的孙子问。
为什么不等明年春天,带了新斥候一起走?
他说。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先走。
走通了,后来的人就能跟着水源图过去。
走不通,后来的人就不用白白送命。
他沿着斡难河故道,往西走了几天。
越往西,戈壁的颜色就越淡。
灰褐色的沙土,渐渐变成了黄白色的盐碱地。
盐碱地上连骆驼刺都不长。
只有一丛丛枯死的红柳根。
水源图上最西边的那条线。
在他脚下变得越来越细。
细得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蛛丝。
他每晚扎营时。
都把当天走过的路线,标在图上。
每一处能饮马的水洼,都注上位置和水量。
每一片能避风的沙丘,都画上记号。
离开故道的第九天。
他找到了一眼泉。
不是暗泉。
是明泉。
泉水从一块风化的岩石缝里渗出来。
顺着岩石边缘往下淌。
在岩根下,聚成一小汪清澈的水洼。
水洼边缘,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没有井圈,没有刻字,没有马蹄印。
连野兽的足迹都没有。
他趴在岩石上。
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很凉,凉得他牙关发颤。
他尝了一口。
不是咸的,不是涩的。
是甜的。
比暗泉的水还甜。
比斡难河源的水还凉。
像戈壁最深处,藏了一口永远不会被太阳晒热的冰窖。
他把水咽下去。
在岩石根下坐了很久。
望着这片从未有人来过的土地。
忽然想起小梁山在驿馆门口,教他认图时说过的话。
戈壁上的路,不是用刀开出来的。是用脚走出来的。每一口水源后面,都有一个人。
他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
在图的西端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
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新泉,水极甜。此西再无人标。
然后他站起来。
把短刀从腰间拔出。
在岩石上,刻下了自己的记号。
刻完,他收刀入鞘。
翻身上马。
继续向西驰去。
戈壁上风声呜咽。
他背上的二龙山旗,猎猎作响。
水源图在他怀里。
图角那张,客列亦惕部老人孙子画的水痕记号。
正被马蹄声,轻轻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