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岩泉以西
丁小哥在岩泉边,留了三天。
不是不想走。
是不确定这眼泉,能不能养活后来的人。
他白天用短刀,在岩石根下挖了一道浅沟。
把泉水引到旁边一片低洼的沙土里。
看它能不能蓄住。
夜里裹着毯子,睡在岩石背风面。
听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的声音。
很细,很轻。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勺子轻轻搅着一口大锅。
第三天清晨。
低洼地里的水,蓄了浅浅一汪。
虽然漏得也快。
但至少能说明,这眼泉的出水量,够几个过路的人饮马。
他在水源图上。
把岩泉的出水速度、蓄水时长和水质,都补标清楚。
然后收起帐篷。
向北边一道低矮的砾石梁走去。
站在梁上往西望。
望见的还是戈壁。
灰褐色的沙土。
零零星星的枯棘。
几道被风蚀出来的干沟。
没有路。
没有炊烟。
没有穹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水源图。
图角上,客列亦惕部老人孙子画的水痕记号还在。
岩泉的标记还在。
所有他走过的地方,都在。
他把图塞回怀里。
翻身上马。
往西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戈壁上忽然起了风。
不是沙暴。
是那种卷着细沙的旋风。
一小股一小股地,从沙丘后面钻出来。
贴着地皮打转。
把枯棘吹得瑟瑟发抖。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
蹄子在沙地上刨了几下。
丁小哥勒住马。
眯着眼望向前方。
不远处,旋风擦过一座沙丘边缘。
沙土被揭去一层。
露出底下几块灰白色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骨头。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骨头很老了。
已被风沙磨得光滑。
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从骨架的轮廓看,是骆驼。
旁边还有几根散落的肋骨。
看大小,不是牲口。
是人。
肋骨旁边的沙土,被旋风掀开一角。
露出埋在深处的东西。
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刀。
刀鞘早已烂光。
刀柄上缠的皮绳也脆了。
可刀身还在。
锈迹斑斑地,半截插在沙土里。
刀尖,指着西边。
丁小哥蹲下来。
用手扒开沙土,把刀取出来。
刀很沉。
锈得连刃口都看不清了。
可刀身上,刻着一个字。
不是汉字,不是吐蕃文。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他把刀翻过来。
在刀柄末端,发现了一小块没烂完的皮绳。
皮绳上,缀着一颗磨得发亮的绿松石。
他认得这种绿松石。
尚结赞的直刀上,也镶着这样的绿松石。
那把刀,现在还在太庙里放着。
他把刀,轻轻放在骨堆旁边。
站起来。
望着西边那片灰茫茫的戈壁。
这个人是谁。
从哪里来。
要去哪里。
为什么死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
可他的刀尖,指着西边。
死了,刀还在指路。
他翻身上马。
向西继续走。
又走了约莫半日。
戈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石头。
不是碎石。
是凿过的条石。
边缘被风化了。
可方方正正的棱角,还在。
条石散落在一道干涸河床边缘。
越往西越密。
最后在河床拐弯处,堆成一小片废墟。
半截土墙。
几个塌了顶的石砌房基。
墙角下,散落着碎陶片,和几块锈成铁疙瘩的农具残件。
土墙上,刻着几个字。
是汉字。
笔画已被风沙磨得很浅。
但还看得出。
凉州戍卒。
他把缰绳,拴在废墟边缘一块条石上。
蹲下来,扒开墙根下的沙土。
找到一个锈成铁疙瘩的军牌。
上面的字,已看不清了。
他把军牌放回原处。
又仔细在房基周围搜寻。
靠东一间地窖的入口,已经塌了大半。
他用手扒开浮土。
发现窖底堆着几口碎陶缸。
缸里是干透的黍米。
米粒已炭化成黑色。
稍一碰,就碎了。
他把米渣倒回缸里。
拍净手上的土。
翻身上马,继续向西走。
过了废墟再往西。
戈壁的颜色,又开始变了。
黄白色的盐碱地,渐渐变成了赭红色的风化砂岩。
砂岩被风蚀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槽。
沟槽深处,长出几丛野枸杞。
枝条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果。
他下马,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酸的,带一点涩。
可果实里还有水分,能解渴。
他重新标注了产果的位置。
然后继续前行。
砂岩尽头。
戈壁上,忽然出现一片洼地。
洼地里有水。
不是一眼泉。
是一片浅浅的、无声的湖泊。
湖面不大。
一眼就能望到对岸。
湖水呈淡蓝色。
边缘结着一圈白花花的盐壳。
湖周围,长满了从未在水源图上出现过的植物。
不是骆驼刺,不是红柳。
是一丛丛齐腰高的芨芨草。
草丛间,有几只黄羊正在低头喝水。
黄羊看见他。
竖起耳朵望了一会儿。
然后撒蹄跑远了。
丁小哥蹲在湖边,捧了一捧水尝了尝。
咸中带甜。
是碱水。
人不能多喝。
但牲畜能饮。
他回头,望着来时那条路。
风停了。
戈壁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
在图的西端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旁边写了一行字。
碱湖,可饮牲口。此西再无前人标注。
然后把短刀从腰间拔出。
在湖边最大的一棵芨芨草丛根部,刻了几个字。
丁小哥到此。由此往西,水在图在。
他收刀入鞘。
牵马饮水。
青骢马低头喝了好几口。
甩着鬃毛,打了个响鼻。
远处那只黄羊,又从沙丘后面探出头来,望了他一眼。
转身跑进了晚霞深处。
戈壁上正是日落时分。
夕阳把整片碱湖,染成一片暗金。
湖面上,倒映着芨芨草,和他牵着马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