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把皮球踢给制度

    三大妈看阎阜贵一眼。

    “你倒说得轻巧。”

    “本来就该轻巧,越正式越坏事。”

    阎阜贵把手背到身后,在屋里踱一圈。

    “你想想,我要是正儿八经上门,带着酒,开口就说老易,我儿子的事您给操操心——那叫什么?那叫求人办事。”

    “求人办事就矮一头,矮一头,人家就容易拿捏你。”

    三大妈听着,没插嘴。

    “但我要是随便串个门,坐下来喝两口,东拉西扯,聊到孩子的事,我叹口气,说一句解成这孩子不争气,眼看毕业了还没个着落——这叫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三大妈。

    三大妈摇头。

    “这叫诉苦,诉苦不丢人,谁家没个难处?”

    阎阜贵把手一拍。

    “诉完苦,我不提要求,我就看他接不接话。”

    “他要是接了,那是他主动,他要是不接,我也不尴尬,话题一转就过去了。”

    三大妈看着他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算了,随他去吧。

    反正拦也拦不住。

    阎解成在里屋听了半天,又探出头来。

    “爸,那我明天还去不去中院?”

    “去什么去,你给我老实待着。”

    阎阜贵瞪他一眼。

    “这两天你别往一大爷跟前凑了,免得人家烦。”

    阎解成缩回去,嘟囔一句什么,没听清。

    三大妈把桌子擦了,抹布搭灶台边上。

    “那酒......真拿去啊?”

    阎阜贵低头看了看瓶子。

    心疼。

    真心疼。

    但一想到阎解成要是被街道送去扫大街,他更心疼。

    “拿。”

    一个字,干脆利落。

    说完他把酒放回柜子里,明天再拿。

    今晚先搁着,让他再心疼一宿。

    ................

    第二天,傍晚。

    易中海下班回来,在院里水龙头底下洗把脸。

    一大妈从屋里递出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正要进屋。

    “老易!”

    声音从前院方向传来。

    阎阜贵迈着四方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看着格外热乎。

    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阎解成在中院折腾一个多礼拜,天天献殷勤递水搬东西,那是打前站。

    前站打完,正主该登场。

    易中海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跟平时没两样。

    “老阎,放学了?”

    “刚到家,想着过来坐坐,好些日子没跟你唠了。”

    阎阜贵晃了晃手里的布袋。

    “前两天我一个学生家长送了瓶酒,我又不怎么喝,想着你爱这口,给你拿来。”

    易中海看了一眼那布袋子形状,二锅头,半斤装。

    布袋子叠过好几道,裹得严严实实。

    这包法,不像是随手一装,倒像是搁家里头摆弄好半天。

    阎阜贵的“学生家长送的”——这话信三分就够了。

    “客气什么,进屋坐。”

    易中海把人让进屋。

    一大妈倒了两杯水,放桌上,看了易中海一眼,识趣地找个由头出去。

    “我去后院借把葱。”

    门带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

    阎阜贵把酒掏出来搁桌上,往易中海那边推了推。

    “你尝尝。”

    “行,改天喝。”

    易中海没动那瓶子,端起水杯抿一口。

    阎阜贵也端起杯子,喝两口,润润嗓子。

    两人聊几句厂里的事。

    又扯几句院里八卦事情。

    阎阜贵说,前院张家晾被子占了公用绳子一整天,不像话。

    易中海点点头,说回头说说。

    又聊到隔壁胡同老周家死了只母鸡,怀疑让黄鼠狼叼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

    阎阜贵在等时机。

    易中海在等他摊牌。

    两人都不急。

    但阎阜贵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膝盖上点着,一下一下。

    这是他的老毛病,心里有事就点。

    易中海瞄见,没吭声。

    聊了大概七八分钟,阎阜贵把杯子放下,叹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讲究,不长不短,不重不轻。

    “老易,有个事我想跟你念叨念叨。”

    “你说。”

    “解成那孩子,就快毕业了。”

    来了。

    易中海脸上没什么变化,“嗯”了一声。

    阎阜贵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孩子念了十几年书,说实话,我这当爹的心里没底。”

    “念书是念了,可出来能干什么?”

    “坐办公室?没那个关系。当干部?没那个资历。”

    易中海没插话,听着。

    “我就想着,要是能学门手艺,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阎阜贵顿了顿,拿起杯子又喝一口,搁下杯子时,像是不经意地说——

    “你看咱院里,东旭跟着你,这些年不也稳稳当当的?有师傅带着,比自己瞎摸索强一百倍。”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易中海把水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

    “老阎,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阎阜贵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解成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

    易中海说到这儿,停一下。

    阎阜贵屏着气等下文,脖子伸长。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阎阜贵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他教书教了半辈子,最烦别人跟他说“但是”。

    可今天这个“但是”,他只能受着。

    “收徒弟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厂里有厂里的规矩,车间有车间的安排,现在上头对师徒制管得严,不是以前那样,师傅点个头就行。”

    易中海掰着手指头数。

    “得车间主任批,得人事科备案,还得看当年有没有名额。”

    三条,一条比一条硬。

    阎阜贵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番话,听着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规矩是真规矩?

    是。

    流程是真流程?

    也是。

    但阎阜贵是什么人?

    教了半辈子书,咬文嚼字的功夫不比谁差。

    他听出来——易中海没说“不行”,但把皮球踢给“制度”。

    制度这东西,该有的时候铁板一块,该没有的时候一张废纸。

    关键看人愿不愿意。

    “老易,我知道厂里有规矩。”

    阎阜贵赔着笑。

    “但你是七级钳工,车间里数一数二的老师傅,主任那边你开口,哪有不给面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