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不该徘徊的末路

    不远处,本无意登艇的谢晴月,目光落在昏迷的江回身上,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她伫立在海风里,情绪晦暗难辨,沉默片刻,唇瓣轻动,低声呢喃,“江回,还活着......”

    话音落,她赶忙俯身从谢环冰冷的尸体上摸出一张扑克牌。

    加上之前谢环塞给她的那张,现在她手里握着两张活命的船票。

    她抬步径直走向登艇口,无视周遭纷乱的人群,抬手亮出两张带血的纸牌,声音清冷通透,“我有牌,我要带江回上艇。”

    一众持牌者面面相觑,终究纷纷退让,无话可说。

    就这样,谢晴月带着昏迷的江回,登上了救生艇。

    现在江回有机会活了,可站在我身侧的杨桃却依旧没有活命的希望。

    我绝不可能丢下杨桃,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抬手就要将自己唯一的纸牌递出去,换杨桃一条生路。

    而就在这时,一只颤抖、沾满鲜血的手,缓缓伸到了我们面前。

    是汪泊。

    他的掌心躺着一张扑克牌,递向了杨桃。

    我和杨桃同时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心头猛地一沉。

    汪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他勉强扯出一抹凄惨的笑意,声音沙哑无力,裹挟着海风的冰凉,“项船长,这位小姐对你很重要吧......

    这张牌给你们,你们一起走。”

    我怔怔盯着他掌心里的那张纸牌,嗓音发紧,“汪少爷,为什么?难道你还有第二张牌吗?”

    他轻轻摇头,笑意苦涩,“我只有这一张。”

    杨桃浑身一震,恍惚追问,“那你把唯一的牌给了我们,你怎么办?”

    汪泊缓缓低下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他的腹部,他一松开手,便是血流如注。

    原来,是他的红西装太鲜艳了,甚至遮掩了血,让我们始终没能察觉,他的腹部已经被捅穿了。

    “你受伤了!伤得这么重!”杨桃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焦急与慌乱,“别松手,快按住伤口!”

    汪泊缓缓抬眼,视线已然开始涣散,声音又虚弱了几分,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这张牌不是我抢到的,是混乱中,它很幸运地落在了我脚边。

    可刚才船体颠簸,我又很不幸地撞在了断裂的钢管上......

    我这样,就算上艇应该也是活不了。

    所以,这个活命的机会还是留给你们吧......”

    他看向杨桃,“这张牌,就当是我谢你,谢谢你把江回救了上来。”

    我和杨桃满心悲恸,万般苦涩,却还来不及说些什么。

    汪泊已经把那张牌硬塞到了杨桃手里,又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取下,递给了我。

    泪水终于冲破桎梏,从他泛红的眼底滑落。

    他转头望向漆黑汹涌的海面,语气藏着无尽的遗憾与温柔,轻声呢喃,“项船长,海上的夕阳真的很美。

    只可惜,我的胶卷,不够用了......”

    相机里装满了罪恶,却没留下他最想定格的美好,这大概就是他最大的遗憾吧!

    海面风浪再蓄威势,巨浪带着毁灭逼近。

    我和杨桃攥着纸牌,在最后关头登上了救生艇。

    小艇缓缓驶离船体,我们回头望去,那抹刺眼的红西装静静躺在狼藉的甲板上,孤寂又决绝。

    狂风卷着巨浪轰然落下,彻底吞噬了甲板,吞噬了汪泊,也吞噬了这艘“希望之星”。

    我们乘着救生艇在滔天大浪里颠簸、翻腾,还在生死边缘继续挣扎。

    身后,庞大的游轮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哀嚎,船体彻底倾斜,缓缓沉入深海......

    可我们真的能逃脱吗?

    不过是从一场噩梦,到了另一场噩梦罢了......

    他们说,大海是男人的浪漫,是自由的疆场。

    但实际上,越是追求自由的人,越是不自由的。

    因为这世上最渴望自由的人,是囚徒。

    我们都是灵魂困于躯壳的囚徒,挣扎至死只为心安。

    而我是海浪送来的孤儿,我没有家,以为大海是我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以为死在海上,便能得到心安。

    可海,它不恨我,也不爱我,它就在那里......

    它似乎能包容一切,吞没所有,却容不下我,吞不下我心里的遗憾和不甘。

    果然,船一定要靠岸,人也不能一辈子漂在海上。

    只有沉船不肯返航,只有淹死鬼留在回不去的家。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人活着,就必须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风起于微末,浪生于无声。

    或许,大海早就提醒过我:

    终点前的末路,不该徘徊。

    无风起浪的天气,不该扬帆......

    ——

    漆黑死寂的宴会厅内,那束聚光灯依旧打在舞台中央。

    项云帆那身沾血的船长制服不再笔直,他缓缓俯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动作维持了很久......

    再直起身时,项云帆的眼眶已经泛红,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

    他沙哑的嗓音穿透死寂的宴会厅,平静,却无比沉重,“终点前的末路,不该徘徊。”

    他抬眼望向台下那些浮沉错落的虚影,望着一张张逐渐模糊的面容,缓缓开口,话下道别。

    “各位!这些年,辛苦了。

    因为我,你们被困在这场噩梦里太久、太久......

    终末是终点前的末路,执念是放不下的愿望,终有尽时,但求心安。

    善恶皆有归处,即使明天是死亡,也请继续向前走吧......

    如果可以,希望明天见!”

    台下无数凝滞的虚影渐渐松弛,紧绷的身形缓缓舒展,一张张面容上沉淀数年的悲苦与怨恨慢慢褪去。

    有人轻轻颔首,有人眉目舒展,是解脱,是释然,是迟到数年的安宁与宽恕。

    下一瞬,宴会厅长久沉寂的灯光骤然全数亮起。

    暖白的光线铺满每一寸阴暗角落,彻底驱散了阴霾。

    明亮灯光之下,无数亡魂虚影渐渐变得通透、轻盈。

    他们尽数化作细碎柔和的光点,缓缓漂浮、升腾、离散。

    漫天光点温柔错落,填满了宴会厅。

    没有嘶吼,没有不甘,只剩心底的安宁与彻底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