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原马尔泰·若曦23

    若曦拿过一本空白的暗册,提笔蘸墨,把这两条信息并排录下来。

    她的字迹端丽而清淡,落在纸页上像两行细细的墨线。

    记录完成后,她搁下笔端详片刻,她忽然说了一句:“蛋蛋,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八阿哥的动作急躁,他知道自己名望高、人缘好,所以走的是‘广撒网’的路子,往西北各个紧要位置都塞人,能塞一个是一个。

    可四阿哥呢,他走暗度陈仓的路子,只在陕甘总督身边放了一个人。这颗钉子扎得深扎得稳,轻易拔不出来。”

    若曦的手指点了点暗册上那条关于“邬姓幕僚”的记录,

    “如果我是坐在紫禁城里那位,看到八阿哥这样满天撒网的架势,我会觉得他手伸得太长太急了。

    看到四阿哥这样静悄悄地只布一颗暗子,我反而看不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毕竟看不清楚的东西才最让人忌惮。”

    蛋蛋闪了两下:【宿主你是说……八阿哥这样反而把自己暴露了?】

    “凡事太尽,缘分早尽。”清欢合上暗册,声音淡淡的,“夺嫡这盘棋也一样。”

    她把暗册收进书架夹层里,又在周掌柜备好的回信纸上写了几条指示。

    让小贩们继续盯着甘肃道那几个人,茶馆那边再多放一份银钱,兵部那位老吏要的润笔费按旧例照付。

    她落笔时周掌柜就安静站在旁边,等她写完了才递上一碗温茶。

    若曦接过来抿了一口,便从后门离开了。

    书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京城千百家寻常铺面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间。

    三月初,都察院某位姓林的御史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是夹在拜帖里送进来的,拜帖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大约是某个想投靠他的举子吧。

    他原本没在意,随手把拜帖和信一起搁在案头,隔了两日才拆开信封。

    信纸是最寻常的竹纸,字迹清秀端正,力道却出乎意料地沉稳。

    不是闺阁中人的手笔,倒像是个练过多年帖的文人。

    信中详列了甘肃某位从四品官员贪墨军饷的实证:例如某年某月领了多少银两、某年某月报了多少亏空。

    账面上的数字与实发兵士手中的数额差了整整三成,每一笔都有具体的银两数目和人证线索,连经手账房的名字都写得清楚明了。

    林御史看完信倒抽了口凉气,此事若是真的,那他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啊!

    他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派了心腹去甘肃暗查,原本以为这样详尽的“匿名举告”多半是私人恩怨中伤,可查了两个月回来的人带回的账本抄件与信中所写竟然分毫不差。

    那一笔一笔的银两缺口明明白白地摆在纸上,赖都赖不掉。

    林御史连夜写了弹劾折子递上去,半个月后旨意下来,甘肃道那位从四品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入官,家眷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满京城时,若曦正在阅微堂后院研墨。

    周掌柜把抄来的邸报搁在桌角,她扫了一眼便略过去了。

    可此后每隔两三个月,都察院和刑部几位清流官员的案头便会陆续出现类似的匿名信。

    每一封信都指向一个贪腐弊政,每一封的笔迹都如出一辙,清秀端正、收笔处微顿、竖画略长,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文人气韵。

    朝中渐渐有了议论,私下里有人将几封信的笔迹拓下来比对过,却并未找到手稿来源。

    康熙作为皇帝,自然知道这些事情,梁九功将笔迹拿到手,对比过后自然发现其笔迹与已故徐常在笔迹相似。

    可徐常在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埋进土里了,怎么会忽然冒出一堆她的信来?

    康熙不信那些,他和梁九功半开玩笑地说:“莫不是徐常在阴灵不散,仍在忧心国事?”

    梁九功不敢回话,某些时候只需要听着主子说话就行。

    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他就是个聋子。

    阅微堂的后屋里,若曦正在研磨新墨。

    松烟墨锭在砚台上转过一圈又一圈,墨色渐渐浓郁。

    蛋蛋隐身悬浮在她肩侧,荧光微微泛着急促的闪烁:

    【宿主宿主宿主……这都第五封信了!五封了!朝中已经有三个官员因为你的信查办了!

    虽然没人追到源头来,可是……可是这么下去迟早会有人发现端倪的!笔迹啊墨色啊纸张啊,如果有人真的沉下心去查……】

    “我写的就是徐常在的字体。”若曦搁下墨锭,将笔尖在砚台中蘸饱了墨,

    “就叫连用的也是她生前惯用的徽墨,那一批墨是她入宫前在徽州定制的。

    松烟里掺了极细的冰片,写出来有一种淡淡凉意,如今市面上已经找不到同款了。

    纸也是她旧藏的竹纸,压箱底的存货,阅微堂收来的时候足足有三百张。”

    她抬笔,在纸上落了两个字。

    笔锋依旧端丽平正,收笔时微微一顿,竖画略长于常体,就是徐常在本人也分不清真假。

    “就算有人查,也只能查到这是‘徐常在生前所书’的结论。死人不会开口替自己辩解,这才是最好的掩护。”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况且——”她抬眼看向窗外,风从半开的窗扇外涌进来,吹得案头纸页沙沙响。

    “那些被查办的官员,哪一个不是真的贪了?

    我说的全都是实话,只是借了徐常在的手把这些实话送到了该看的人眼前。

    查证了是他们的功,查不到是他们的过。我不过是把一面镜子擦亮了摆在那里,照出来的本来就是事实。”

    蛋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宿主,你胆子真大。】

    若曦弯了弯嘴角,没有答话。

    同年秋天,若曦以“陈姓商人”的名义在西北置下了三处田庄和两座牧场。

    地是阿玛在信中提过的熟,在西北边城往西几十里,近水、向阳、地力肥厚,牧草也比别的地长得更旺盛。

    三处田庄连成一片,两座牧场一南一北夹在中间,拢共占了约莫七八顷地。

    中间隔着一条清水河,河边栽了一排白杨树,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金灿灿地铺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