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京城说书人
京城。
卯时刚过。
东市茶楼挂出“新茶到店”的牌子,伙计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在墙根。门板上的红漆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被晨光照得发白发干。
蒸笼里的包子正冒白汽,猪油葱花味儿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二楼的雅间还空着,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茶客——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个老头坐在靠窗的条凳上,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转得嘎嘎响。
说书人老张头还没上台。
茶楼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擦茶碗,余光往门口瞟。门帘子一掀,进来的人不是常客——青布衫,手上有墨迹。不是抄书的,就是衙门户房的。
“先生来得早,今天有新茶。”
“不为新茶。”
那人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铜板从袋口滑出来两个。“听说昨天有人在茶楼讲了段新鲜事——今儿还讲不讲?”
“讲,老张头昨天讲到三更,茶客不走,他又多讲了一段,嗓子都哑了,现在在后院喝胖大海。”
“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
掌柜顿了顿,手里茶碗放了回去。
“先生是衙门户房的吧,这故事——户房的人听了怕是坐不住。”
“坐得住坐不住,先听了再说。”
掌柜把抹布搭在肩上,压低声音:“昨天有个人,拿了张抄纸来。抄纸上是唐王写给陛下的私信——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老张头看了三遍,一拍大腿说‘这要是编的,我把醒木吞了’。然后上了台,把信里的内容编成了段子。讲了三回,回回满堂。”
“信上写什么。”
“肉食者谋之,匹夫保天下不保国。”
掌柜把这句话念完,自己先笑了:“先生,这话好不好听?”
户房的人没笑,把布袋里的铜板倒出来,码在柜台上:“给我留个座——靠前的。”
太阳爬到茶楼屋脊上方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板凳不够,伙计从后院搬了三个条凳加在过道里。靠墙站着的,门槛上蹲着的,灶房门口倚着的——黑压压一片人头。
老张头从后院走出来。
五十来岁,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端着一盏胖大海——茶缸子缺了个小口,用锡补过。
上了台,把醒木往桌上轻轻一搁。没拍。
茶客们自己静了。
“诸位。昨儿讲到大理城四面挂白布,高家三千守城兵看见凤凰袍就把铳搁垛口上了。有人散场问我——老张头,你讲的这个段子,是大理的事,跟京城有什么关系?”
老张头端起胖大海喝了一口。
“问得好。大理是远,苍山洱海离咱们京城万里之遥。但天下的事,根子是一样的。高家怎么倒的?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把自己吃倒的。高家征粮征七成,铜矿抽七成,调解费收到后年。匹夫锅里没米,米线摊子支不起来,推磨的磨盘都转不动了——谁还替你守城?”
茶客里有人应了一声:“没人守。”
“对。没人守。”
老张头把茶缸子搁下。
“三千兵看见凤凰袍就把铳搁垛口上了——这不是投降,是回家。回家推磨,回家卖米线,回家给老娘熬药。匹夫不保的不是天下——匹夫不保的是肉食者的国。”
“天下是匹夫自己的——地里的庄稼,河里的水,米线摊子上的热气——这些匹夫拼了命也要保。但肉食者的国,凭什么让匹夫保?”
靠窗的老头把铁核桃转得快了些,嘎嘎响。
老张头拍了拍醒木。
“昨儿有人说我老张头胆子大——敢在茶楼里讲这个。我说我没胆子,我只是念抄纸。抄纸上的话是谁说的?唐王说的。”
他停了停。
“唐王在私信里跟陛下说——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两句话,什么意思?”
大堂里只听得见蒸笼噗噗冒汽的声音。
“保国——保的是一家一姓的江山。段家的国,高家要篡。高家的国,段家要夺。这是吃肉的人的事,他们吃了肉,就该他们去保。匹夫没吃肉,凭什么替他们保?”
“但保天下不一样。”
老张头声音拔高了半分。
“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地里的庄稼,是河里的水,是寨子里的火塘,是米线摊子上的热气。高家倒了,大理城里的米线摊子第二天照常开张。菜贩照样挑担子卖菜,锁匠照样捅锈锁。他们保的是自己的推磨、自己的米线摊子、自己的腌萝卜。”
“这才是匹夫有责——保天下,不是保国。”
账房先生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这话——京城以前没人敢这么说。”
“现在有人说了。”
老张头笑了笑,山羊胡翘起来。
“不但说了,还写在信上。不但写在信上——信还流出来了。”
户房的人坐在第二排,抱着胳膊,嘴唇抿得紧紧的。
“唐王在信里还说了什么?”
老张头把醒木翻了个面。
“他还说——肉食者把肉吃完了,把骨头扔给匹夫,然后站在城楼上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是不要脸。”
“他还说——收了税就得修路,征了粮就得修渠。修了路修了渠,匹夫的日子好过了,你喊匹夫有责他们才会应。你什么都不修只收税,匹夫凭什么应?”
大堂里一阵嗡嗡。
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
老张头趁乱端起胖大海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缸,拍了拍醒木。
“还有更绝的,唐王跟陛下讲了个典故——伐冰之家不畜牛羊,诸位知道什么叫伐冰之家吗?”
没人应。
“贵族。有冰窖的人家,夏天能用冰镇东西——那是顶级的富贵。这句话的意思是——贵族家里有冰窖,就别再养牛养羊了。为什么?因为你已经有冰窖了,还跟放羊人抢草地?”
他扫了一圈茶客。
“你的饭碗是朝廷给的,大份的,肉和饭都够吃。你再把手伸到底下人的碗里去抓——底下人就饿死了。饿死了,系统就崩了。”
“这不是道德劝诫——是规矩。是系统设计的规矩。天给了尖牙利齿的,就不给长角。给了翅膀的,只给两条腿。拿了大份的,就不能再拿小份。”
老张头顿了顿。
“这句话是董仲舒说的,汉朝的大儒。唐王把这句话讲给陛下听——陛下听懂了。”
户房的人动了一下,胳膊还抱着,但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陛下听完之后,跟皇后娘娘说了一段话。”
老张头压低了声音,茶客们往前探。
“陛下说——朕有时候真想把这天子的位置让给唐王来坐,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心有余力不足。唐王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敢动刀子,那些人的手伸进盐铁里,唐王会把他们的手连胳膊一起砍了。”
大堂里的嗡嗡声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说了句“陛下真这么说的”——被旁边人嘘了一声。靠窗的老头手里铁核桃停了,转头看着说书台,眼睛眯成一条缝。
“陛下还说——朕不能砍。朕砍了,他们说朕是暴君。朕不砍,他们说朕是庸君。横竖都是君——但横竖都不好当。”
老张头停了停。
“诸位。这段话不是在信里写的,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御书房说的私房话,这段话怎么流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话能流出来,说明有人想让话流出来。”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先是唐王的信流出来,接着是帝后私语流出来。流得这么准,流得这么齐——要说不是故意的,我老张头第一个不信。”
茶客里有人笑了。
“老张头,你是说——上头故意放出来的?”
“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个说书的,照着抄纸念,抄纸上怎么写,我怎么讲。”
老张头端起胖大海,朝茶客们举了举。
“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再念一段,唐王在信里还讲了三个建议。”
他掰着手指数。
“第一条——京城改革,先从衙门的伙食改起。衙门里的肉食者每天吃的比匹夫过年还好,还指望匹夫相信你是为民?把衙门的伙食标准砍一半,省下来的银子充作修路的公帑。衙门的人要叫苦,让他们叫。等路修好了,他们坐车比骑马快,就不叫了。”
坐在过道里的挑夫打扮的汉子一拍大腿。
“这话实在!衙门里那些人吃的是山珍海味,路烂了也不修。砍得好!”
“第二条——晋阳汽车城旁边建一个工人食堂。不是给官员吃的,是给造车的工人吃的。工人吃得好,车造得好。车造得好,路修得快。别光让马跑不让马吃草。”
“第三条——泉州的铁甲船优先运货不运人。六郡的茶叶铜矿要出海,船舱位不够。把船舱让给货,波斯湾那边的石油才能早点运回来。”
老张头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握成拳,搁在桌上。
“这三条建议——每一条都是让肉食者把自己的肉分出来。衙门的伙食砍一半,分给修路。工人食堂,分给造车。船舱让给货,分给贸易。”
“唐王没说一句‘让匹夫多交税’——他说的是让肉食者先分肉。匹夫有责的前提,是肉食者先尽责。这个顺序不能反,反了——就是大理城四面挂白布。”
靠窗的老头把手里的铁核桃搁在桌上,咣当一声。
“老张头,你说的这个唐王——是不是在潜龙城当家的那个?”
“正是。”
“那就对了,我儿子在潜龙城做木匠。去年回来探亲,跟我说——潜龙城的水电站发电那天,唐王站在大坝上说了句话。他说——电灯亮起来的第一盏,先照工人宿舍。第二盏才照官衙。第三盏照学堂。”
老头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儿子说他当时站在人群里,听到这句话浑身起鸡皮疙瘩。一辈子没听过先工人后官家的。”
老张头把醒木拿起来,轻轻拍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潜龙城的匹夫愿意替唐王修路修渠,唐王不是嘴上说匹夫有责——他把肉先分了,把电灯先给工人了,把路先修到寨门口了。匹夫看见路修到门口了,不用你喊有责,自己扛着锄头来了。”
“这叫——不用铳的保卫,用锄头的保卫,用算盘的保卫,用米线摊子上热气的保卫。”
账房先生把茶碗端起来,发现茶凉了。没叫伙计添水,直接喝了一口凉茶。
“老张头,你讲的这些——跟朝堂上那些大佬讲的完全反了。大佬讲的是君臣大义,匹夫忠君。你讲的是肉食者先尽责,匹夫才保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