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2章 磨盘转,天下稳

    “不是我讲的。是唐王讲的。”

    老张头笑了笑。

    “而且唐王也不是第一个讲的,董仲舒讲的——所受大者不得取小。公仪休讲的——我已有俸禄,为什么还要夺走种菜人和织布女的利益,这些道理汉朝就有了,只不过后来被人忘了,忘了几百年——现在有人重新记起来了。”

    他把醒木翻了个面,轻轻搁下。

    “还有一件事,诸位可能不知道。陛下收到唐王的信之后,当天夜里就做了一件事——把信给首辅看了,不是下旨——是分享。”

    “陛下说——唐王跟朕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朕看了感慨,跟老首辅分享。首辅看完信之后,脸色什么样——没人知道。但今天早朝,陛下要推一件事,衙门财产公示。”

    户房的人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太突兀了,又坐下去。

    “凡朝中四品以上官员,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产业,一律登记造册。盐铁茶马酒的经营许可,与官员本人及亲属的产业不得重叠,已经在经营的——三个月内退出,不退出的——撤职。”

    老张头说完这段话,大堂里静了几息。

    然后角落里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骂的是谁,听不出来。

    有人拍手。

    有人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

    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蒸笼噗噗冒汽,伙计忘了添水,蒸笼底都快烧干了。

    老张头端起胖大海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诸位,老张头说书二十年。讲过三国,讲过水浒,讲过大理国高家篡位,但从没讲过当朝的事。今天讲的这些——我说了,是从抄纸上念的,抄纸从哪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些抄纸一夜之间流遍了京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每个茶楼都有人在念。念的人不止我一个,听的人不止你们一拨。”

    “昨天三更散场的时候,还有人在街边蹲着,借着灯笼光抄茶楼门口贴的抄纸。抄回去给家里的老婆看,给隔壁的老王看,给巷子口卖馄饨的老陈看。”

    “今天早上,东市的菜贩跟西市的肉贩为了争摊位打起来了。管摊位的小吏来了——菜贩说了一句话,差点把小吏气死。菜贩说——唐王说了,收了税就得修路,你收了摊费,给我们修了什么?小吏说不出话。”

    有人大笑。

    笑声传染了半间茶楼。

    “诸位。”

    老张头拍了拍醒木。

    “唐王那封信上还说了——唐国不亡,不是因为铁路多长,不是因为唐元多值钱。是因为匹夫还没回家推磨。匹夫不回家,是因为肉食者还在尽责。”

    “这个道理拿到京城来——也是通的,大炎不亡,不是因为禁军多少万,不是因为城墙多高。是因为城南卖豆汁的婆娘还觉得日子有奔头,是因为东市卖菜的老王还觉得明年菜价会好,是因为这条巷子里的磨盘还在转。”

    “磨盘转,天下稳,磨盘停了——城墙再高也挡不住。”

    户房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茶楼都听见了。

    “老张头——你这些话,会传的。传遍京城,传到朝堂,传到——”

    “传到该听的人的耳朵里。”

    老张头把醒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先生,我是个说书的,我不懂朝政,不懂军事,不懂经济。但我说了二十年书,懂一件事——好故事能传。”

    “一个故事从京城传到江南要多久?走驿道,换马不换人,七天。一个故事从京城传到西域要多久?走电报,今天发明天到。”

    “今天茶楼里坐了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散了之后,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他们回家会讲给老婆听,老婆讲给孩子听,孩子明天上学堂讲给同学听。”

    “三天之内,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大理城四面挂白布是怎么回事,肉食者谋之是什么意思,伐冰之家为什么不畜牛羊。”

    老张头把醒木往桌上一拍。

    “等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些吃肉的人还好意思光吃肉不修路吗?还好意思把手往盐铁里伸吗?还好意思每天吃鲍鱼海参而让北大学堂的学生吃小米粥吗?”

    “他们不好意思。不是良心发现了——是脸没处搁了。唐王把道理讲清楚了,百姓把道理听明白了——他们就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割肉,要么跟高家一样四面挂白布。”

    茶楼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挑着担子经过茶楼门口,听见里面拍醒木的声音,停下来了。担子搁在地上,站在门槛外面听。后面又来了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挤不进去,站在窗户外头踮着脚往里看。

    户房的人站起来。

    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没说话,把布袋子拎起来,搁在桌上的铜板一个没拿走。

    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了句:“今天茶钱我请了,在座的,每人续一杯。”

    掌柜愣了愣:“先生——您是户房的?”

    “户房的就不能请茶了?”

    那人把布袋子里的铜板全倒在柜台上,铜板在木台面上滚,滚出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老张头说的——肉食者先尽责。我不是肉食者,我只是个管账的。但户房管着京城的税银账本。回去之后,我把账本翻出来看看——收的修路费花了多少在修路上。差多少,我记下来,记下来之后——”

    顿了顿。

    “抄一份贴在茶楼门口。”

    掌柜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在柜台上擦了擦。

    “先生,这茶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新规矩的头一天,昨儿老张头讲完第一场,我就跟我婆娘商量了——从今天起,衙门的人来喝茶,不收钱,不是怕他们——是让他们不好意思来,来了不花钱,喝的是百姓的血汗。”

    户房的人看了掌柜好一会儿,把铜板一个一个捡回布袋里。

    “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陈。巷子口卖馄饨的老陈是我大哥。”

    “陈掌柜,茶钱我不付了。但有一个请求——明天贴抄纸的时候,给我留一块位置。我有几张账本的摘抄,也想贴上去。”

    “什么账本。”

    “京城九门修路的账,去年拨了八千两修路银子,路上还是坑。八千两去哪了——账本上有。但不是原账本,是摘抄。”

    老张头从说书台上走下来,手里还端着那盏缺了口的胖大海。

    “先生,摘抄是杀头的罪,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户房的人把布袋口扎紧。

    “老张头,你刚才说——匹夫保天下不用铳,用算盘,用扁担,用米线摊子上的热气。我是个打算盘的,算盘就是我的铳。”

    “你把道理讲出去了,我把账本贴出去——道理加账本,就是规矩。规矩立住了,肉食者就不好意思伸手。伸了手,得缩回去,缩不回去——账本会替他砍掉。”

    茶楼外面,人越聚越多。

    刚才在窗外踮脚听的两个妇人挤进来了,其中一个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热馒头,塞给老张头。

    “老张头,馒头拿着,讲了半天嗓子干了,胖大海不顶饿。”

    老张头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杂粮的,咬开里面有高粱面,粗粝粝的。嚼了两口咽下去。

    “大嫂,馒头好吃,但你知道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什么。”

    “是道理。”

    老张头把剩下半个馒头举起来,对着满堂茶客。

    “诸位。我老张头说了二十年书,讲过曹操的奸,讲过诸葛亮的忠,讲过赵子龙的勇。但那些都是古人的道理——讲完了,听完了,茶客拍拍屁股回家,日子照旧。”

    “今天讲的这个道理——不是古人的,是当朝的。是唐王的,是陛下的,是董仲舒的,是公仪休的——是所有肉食者应该听、所有匹夫应该懂的道理。”

    “肉食者尽责,匹夫才会有责。这句话听进去了——你卖菜腰杆子都硬三分。为什么硬?因为你知道,你交的税变成了路,变成了渠,变成了电灯。你的税没有白交。你没有对不起谁——是那些拿了税不修路的人对不起你。”

    靠窗的老头把铁核桃重新拿起来。转了两圈,停了。

    “老张头,我今年六十八,一辈子听人说书,今天第一次——听完想哭。”

    “为什么哭。”

    “因为六十八年了,终于有人说了一句——匹夫不是欠肉食者的。是肉食者欠匹夫的。”

    茶楼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拍得震天响——是一个一个加上去的。先是最前排的账房先生,然后是过道里的挑夫,然后是门槛上蹲着的年轻人,然后是窗外的人群。

    老张头摆了摆手,把醒木揣进怀里。走到柜台前,把胖大海搁下。茶缸子底在木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掌柜的,明天还讲不讲?”

    “讲,只要有人听。”

    “讲什么。”

    “讲唐王——怎么在高昌城修梯田,讲大理那个小将军李破虏——怎么在六郡跟土司喝咸茶刻青石,讲陛下今天早朝要把衙门伙食砍一半。”

    老张头把茶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那明天讲完,后天呢?”

    “后天讲——电灯什么时候亮到京城来。”

    茶楼外面的巷子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挑担子的人重新把担子挑起来,往东市去了。两个妇人挎着篮子,边走边说着什么——嘴里吐出的白汽混在晨光里,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御书房里。

    刘策把那封回信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炭笔,把信纸拎起来吹了吹。

    董婉华站在窗边。窗外的晨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她脸上。

    “陛下,茶楼那边——差不多该散场了。”

    “散场之后呢。”

    “散场之后,一百多张嘴会把今天听的道理讲给一百多个家庭。一百多个家庭讲给整条巷子。整条巷子讲给整座京城。”

    刘策把信纸叠好,塞进竹筒。火漆封口。

    “那就够了,朕不需要朝堂上那些大佬支持朕——他们不支持,朕拿他们也没办法。朕要的是——京城百姓都知道,肉食者欠他们的。知道了,脸皮就薄了。脸皮薄了,大佬们才知道怕。他们不怕朕——但怕百姓戳脊梁骨。”

    董婉华转过身。

    “陛下这招——叫什么。”

    “不叫什么,唐王教的——借力。借唐王的理,借百姓的嘴,借茶楼的醒木。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动不了刀子——但道理能动。道理传出去了,比刀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