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5章 这种清白最脏

    散朝。

    刘策没去御书房,从太和殿侧门出来,沿着汉白玉廊桥一路往西。过了三道门,在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前停住。

    门上的漆是新补的,颜色比旁边旧漆浅了一个号。值殿太监愣在身后,手里拂尘差点掉地上。

    “陛下——这是宗庙偏殿。长公主在里头闭关抄经,不见人。”

    “不见别人——见朕。”

    推开门,门轴干涩,发出一声尖细的响。

    里面是个小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了细细的青苔。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摊着抄了一半的经书。

    长乐公主坐在石案后面,手里捏着笔,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陛下身上还穿着朝服,早朝刚散?”

    “散了,换了便服再来,怕姑祖母不见。”

    长乐公主把笔搁下,墨滴在纸上洇开,慢慢晕成一团黑。没看那团黑,抬头看着刘策——目光从他额头上的冕旒红印扫到袖口沾的一小片灰。

    “坐。”

    刘策在石案对面坐下,石凳被槐树荫遮着,凉意透过龙袍底下的中单往上沁。院子里只有两个人。槐树上有只蝉在叫,叫了半声又停了。

    “姑祖母,今天早朝——户部递了财产公示的条陈。吵了一个早上。最后改成六十日登记造册,盐铁茶马那一刀不改。”

    顿了顿。

    “退朝之前,吏部左侍郎当场摘了乌纱。”

    “摘了?说什么。”

    “说老臣年迈,不堪驱使,乞骸骨归乡,朕没准。他又说——陛下要查臣的家产,臣家里三代为官,清白传家,受不了这个辱。”

    “你怎么回。”

    “朕说——清白就不怕查,越清白越应该公示,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两袖清风。”

    “他怎么说。”

    “他说——陛下不懂。清官被人查,不是证明自己清白,是让人怀疑你不够清白。清官被人怀疑——比贪官被抄家还难受。”

    长乐公主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在砚台上轻轻刮了两下,没蘸墨,只是刮着干砚。

    “吏部左侍郎,姓张。他父亲是仁宗朝的首辅。他祖父是世宗朝的礼部侍郎。一家三代做官,确实没听说有贪名。”

    停了停。

    “但张家在京城的祖宅——光花园就占了半条街。一个三代侍郎的俸禄,买得起半条街?”

    “买不起。”

    “所以不是清官,是没被抓住的贪官,没被抓住就觉得自己清白了——这种清白最脏。”

    刘策没接话,看着石案上的经书——抄的是《道德经》,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墨迹还是新的,写完没多久。

    “姑祖母,朕今天坐在龙椅上,往下看——底下一百多个人。吵财产公示的时候,站出来反对的是十几个人。没站出来的人——脸绷着。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朕知道,他们不是支持朕——是在看风向。看首辅的脸,看朕的气,看哪边先垮。”

    “首辅怎么说。”

    “首辅说堵源头,说流言要让朝臣和朕起嫌隙,说大理城四面挂白布会变成京城的事。”

    “他在吓你。”

    “朕知道,但他说的是实话。朝堂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怕。怕的不是财产公示——是公示之后,自己的底被翻出来。翻出来之后,乌纱保不住,脸皮也保不住。”

    长乐公主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槐树干上趴着一只蝉蜕。空壳子粘在树皮上,风吹过轻轻晃。伸手把蝉蜕摘下来,搁在石案上。

    “陛下,你见过蝉蜕壳吗。”

    “见过。”

    “蝉蜕壳,旧的壳子裂开,新的身子从旧壳里钻出来。钻出来之后,翅膀是软的,晒一整天太阳能飞起来,晒不干——就死在壳子上。”

    她把蝉蜕翻了个面。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让大炎蜕壳。旧壳子是三百年的士大夫治天下,新壳子是规矩。壳子裂开的时候最疼——蝉撑不住就死了,但撑住了就能飞。”

    “姑祖母,朕就是那只蝉。”

    刘策的声音低下去。

    “今天撑了一天——散了朝走到宗庙,腿还是抖的。不是怕那些人——是累。一百多个人,真正信朕的不超过五个。朕用五个人的信撑一百多个人的不信——撑了一天,撑住了。”

    “但明天还要撑,后天还要撑。一直撑到六十日之后财产公示造册完成,撑到三个月后盐铁茶马退出官员亲属产业,撑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长乐公主在石凳上重新坐下。袖子扫过石案,把那个蝉蜕扫到了地上。蝉蜕摔在砖缝里,碎成几片。没捡。

    “你觉得累——唐王不累?”

    “高昌城外盾构机在啃博格达峰的石头,啃了几个月,刀片换了几十把,隧道刚挖过半。大理的六郡刚收回来,火塘边上刻青石的墨迹还没干。疏勒支线是画在纸上的虚线,什么时候修成不知道。”

    “北海的草原上,李元昊和李元庆两兄弟还在互相算计,金帐汗国的新王在旁边蹲着,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唐王一个人管五条线——累不累。”

    “唐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唐王手下有一批新人,北大政务科出来的。墨问归的徒弟,郭孝带的学生,苏文教出来的学徒。那些人从进官场第一天就报税,俸禄多少,支出多少,每年公示。”

    “郭孝没有私宅,住的是衙门后院。苏文把俸禄一半寄回老家,一半捐给北大学堂。他们在潜龙城的时候,规矩已经立起来了——财产公示不是侮辱,是常态。”

    刘策的声音更低了。

    “可是朕在京城有什么,有北大政务科跟朕一起来的那批人——三十六个人,朕登基那年带来的,三十六个人现在还剩多少?”

    “剩多少。”

    “十二个还在任上,其他的人——要么调走了,要么变节了。”

    “变节。”

    长乐公主眉头皱了一下。

    “变节是什么意思——贪污?”

    “不是贪污,是同流。”

    刘策抬起头。

    “去年吏部的考功司郎中,也是北大学堂出来的,朕一手提拔的。去年盐引多发三十万引——他批的。朕问他为什么批。他说——没办法,不批在吏部待不住,待不住就只能被调走,调走了连个提醒朕的人都没有。”

    长乐公主拿起石案上的茶壶。

    茶壶是粗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给刘策倒了一杯。

    “白布进了墨水池——不变黑,就会被挤走。不是布不好,是水池太深。”

    “你觉得他们变了——他们也觉得自己没变,他们只是学会了在水池里活着,活着才有资格做事。”

    “姑祖母——朕当年在潜龙城读书,唐王教过一句话。他说——一个好的系统设计,能让坏人进去也做不了坏事。一个坏的系统设计,能让好人进去也会变坏。”

    刘策端起茶杯,没喝,搁在手里。

    “朕当时觉得这句话太冷,人怎么能光靠系统管。后来发现——唐王说得对,京城这个朝堂,就是一个坏系统。好人进去,要么被系统吞了,要么被系统改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改系统。”

    刘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太苦,眉头皱了一,把杯子搁在石案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朕今天在朝堂上说——修路银子被挪了,路没修,菜贩婆子推独轮车走烂路摔断腿。朕说的时候,底下没人看朕。他们看首辅,看左都御史,看吏部尚书。”

    “他们的眼睛不敢看朕——因为朕说的是真话。真话刺眼。他们被刺了,但不改。不但不改——还想把真话堵回去。”

    “堵回去——怎么堵。”

    “左都御史说流言惑众要严查源头,首辅说查幕后推手,他们说来说去就是一件事——把茶楼里的说书人抓了,把墙上贴的抄纸撕了。”

    “他们想让京城变回以前的样子——百姓乖乖交税,不问税花到哪。官场平平稳稳,没人查财产。上下相安无事,大家一起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