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另起炉灶是另立一个朝廷
长乐公主把茶壶搁下。
“你怕的就是这个,你怕他们用拖字诀。六十日拖成九十日,九十日拖成半年。拖到朝堂上所有人都把财产转干净了——公示变成一张白纸,规矩立了等于没立。”
“对。朕现在手里只有一根鞭子——舆论。茶楼在传,百姓在议论,户房先生贴账本摘抄。这根鞭子抽在朝臣脸上,他们疼了,才会动。”
“但这根鞭子不能一直抽,抽久了百姓也会累,百姓累了——舆论就熄了。熄了之后,朕就只剩下一张嘴,一张嘴说不过一百张嘴。”
长乐公主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槐树的枝叶,树冠密密层层把日光切成碎金。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来诉苦,是来问法子。”
“是。姑祖母——朕想从潜龙城再调一批人来,北大政务科的新毕业生,今年毕业的有六十多个。调二十个来京城,补到户部、吏部、都察院——补那些摘了乌纱帽的人的缺。他们还没被墨水池泡过,他们是新的白布。”
“白布进了墨水池——迟早会黑。”
“那就在墨水池旁边再造一个新水池。”
刘策站起来,走到石案旁边。拿起长乐公主搁下的那支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墨。在经书的空白边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姑祖母,唐王的法子是——不改造旧系统,直接在旁边建新系统。潜龙城是新建的,晋阳城是新建的,泉州港是新建的。新地方没人跟你争利益,规矩可以从零开始定。”
“财产公示在潜龙城是常态——因为那里的人从入仕第一天就习惯了公示,京城不一样,京城有三百年旧规矩的包袱。”
“朕想把这个包袱放在一边——在旁边新开一个署。户部之外,单设财产登记署。不用户部的旧人——用北大学堂的新人。从零开始。规矩是新的,人也是新的。”
长乐公主看着纸上的两个圈,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是另起炉灶,朝堂上那些人会疯掉的。另起炉灶比财产公示更让他们怕——财产公示只是把旧底翻出来,另起炉灶是另立一个朝廷。”
“不是另立朝廷,是另立规矩。”
刘策在纸上又画了一条线,把两个圈连起来。
“同一个朝廷,两套系统。旧系统管旧事——田产、房产、赋税、兵部、礼部。新系统管新事——财产登记、盐铁茶马经营许可审核、官员财产公示。”
“新系统是透明的,从第一天就透明的。旧系统不是透明的——让它慢慢跟着新系统走。走了十年二十年,旧系统也透明了。”
“谁来做,谁来管这个新署。”
“朕想调一个人来。沈明珠的副手——周秀娥。她在潜龙商行管账十几年,管过唐元兑换体系。她最清楚怎么让账目公开透明,让她来京城做第一任财产登记署的署长。”
刘策放下笔。
“她不是官——是商贾出身。朝堂上那些人看不起商贾,但商贾的本事是官场人没有的——算账。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贴出来让百姓看,百姓看得懂,舆论就不会熄。”
长乐公主转过身,看着刘策。看了很长时间。
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陛下。你跟唐王学的——不只是学问,你学的是他那套做事的方法,他不跟旧势力硬碰——他在旧势力旁边开新地盘。”
“你在京城旁边开新署。他在潜龙城建北大学堂培养新人——你要从北大学堂调毕业生。他在唐元体系里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你也要在财产公示里把每一笔账算清楚。”
“对,但还有一件事。”
刘策顿了顿。
“唐王在高昌城说了一句话——肉食者尽责,匹夫才会有责。这句话放在京城——就是朕先尽责,让朝臣尽责。朝臣不尽责——朕就让百姓替朕看着,百姓的眼睛比都察院的奏章管用。”
长乐公主回到石案前。拿起刚才写的那张《道德经》——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搁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白纸,蘸墨,写了一个字。
治。
她把笔搁下,纸上的字墨迹饱满。
“治大国如烹小鲜。小鲜不能翻得太勤——翻多了肉碎了。但也不能不翻——不翻糊锅底。”
“你今天翻了一次——底下的肉翻上来,糊的地方露出来了。朝堂上哗然——是因为糊的地方被看见了。看见了才能刮掉,刮掉才能重新煎。”
刘策看着那个“治”字。墨迹从笔画中间开始干,往两边慢慢洇。
干了的地方发亮,没干的地方发乌。
“姑祖母,朕今天在朝堂上说——改革不是在丝绸上绣花,是在石头上凿坑。朕凿了三锤,石头裂了缝,但朕不知道还有多少锤要凿。”
“你凿了多少锤——石头会告诉你。石头不裂,你就接着凿。裂了一条缝——你就顺着缝凿,裂缝够多了,石头自己就碎了,碎了之后就是新的石头。”
长乐公主把那张写着“治”字的纸推过来。
“拿着,贴在你的御书房墙上。,早上看一眼。不是为了看字——是为了提醒自己。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菜不熟。火候过了,菜焦了。你今天这把火——不大不小,刚好把锅底烧热。”
刘策把纸接过来,折好,放进袖子里。
“还有一句话——唐王当年在潜龙城,每遇到难关就会说。他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饭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规矩是一条一条立起来的,不要求一步到位,求的是一步一步不回头。”
“那你现在回头看吗。”
“不回,回头就是大理城四面挂白布。”
长乐公主拍了拍石案上的灰,手指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对着指尖轻轻吹了吹。
“那就不回,往前走。走不动的时候——来找我。太后年纪大了,不能天天替你挡。朝堂上那些人,怕太后比怕你多。太后在一天,他们不敢翻脸。”
“你现在要做的是——趁太后还在,趁舆论还热,趁唐王在高昌还能替你在外头压着。把规矩立住。立到他们翻不了。”
“如果首辅翻脸呢。”
“首辅不会翻脸,首辅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翻脸——他只会等。等你犯错。等你自乱阵脚。等舆论熄了,等唐王在西域出点岔子,等你撑不住先退。”
长乐公主的声音冷下来。
“他等——你就不能等,你要在他等的间隙里,把新署建起来,把人调过来,把财产公示第一榜贴出去。等他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长乐公主站起来,走到小院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朱漆小门。
门外的廊桥上,夕阳已经斜了。
值殿太监还站在门口,手里拂尘换到了左手,右手握成拳在腿边轻轻抖。
“陛下,天快黑了。回去吧。今天你跟左都御史吵,跟吏部侍郎吵,跟首辅暗地里较了一天劲。回去睡一觉,明天接着吵,后天接着吵。一直吵到他们不吵为止,不吵的那天——规矩就立住了。”
刘策走到门口,在门槛上站了片刻。
回头看了看小院,槐树上的蝉蜕碎在砖缝里,被夕阳照成一小片金色。
“姑祖母,朕下次来——带新署的章程给你看。”
“章程写好再拿来,不好——我给你改。”
“行。”
刘策迈过门槛。
影子在廊桥上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一截墨迹未干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