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刘策的改革注定无疾而终
高昌城。
子时过半,城楼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城垛上忽长忽短。值夜的兵在城墙上来回走,脚步声混在风里,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在擂闷鼓。
李晨坐在城楼里。
面前摊着一张电报抄纸——京城来的,三页,密密麻麻。抄纸旁边搁着一碗羊骨汤,汤面上的油已经凝了,白花花一层。
郭孝从城梯走上来,手里没端茶——端着两碗热羊奶。羊奶是刚从伙房端来的,碗沿上凝着一层奶皮。
“王爷,三更了。”
“知道。”
李晨把电报抄纸推过去。
“京城的消息,早朝吵了一上午。户部递了财产公示条陈,吏部左侍郎当场摘乌纱。刘策把时限从三十日改成六十日,盐铁茶马那一刀没松。散朝之后去了宗庙,跟长乐公主关在小院里谈了半个时辰。”
郭孝接过抄纸,借着灯笼光看完。羊奶搁在桌上,奶皮慢慢皱起来。
“陛下这一步——踩得实,但底下是沙子。”
“沙子还是沼泽?”
“沼泽,沙子踩实了能站住,沼泽踩下去——越陷越深。”
李晨把羊骨汤推到一边,汤碗底在木桌上刮出一声闷响。
“奉孝,你信不信——刘策这场改革,注定无疾而终。”
郭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羊奶喝了一口。奶皮粘在上唇,拿袖子擦掉。
“王爷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都算。”
“那我答实话。”
郭孝把碗搁下。
“我信。”
“不但信——我还觉得,陛下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给朝臣听的,是给茶楼里的说书人听的。他在宗庙跟长乐公主关起门来谈半个时辰——不是问计,是找个人告诉他,他没做错。”
“人只有在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的时候,才会去找长辈确认。”
李晨站起来,走到城垛边。夜风从博格达峰方向灌过来,带着雪线上融水的凉意。远处盾构机工地上还有灯火——两班倒,夜班正在换刀片。
“我在潜龙城教他的时候,他十六岁。那时候他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眼睛里有火——觉得天下是可以改变的,觉得道理讲通了事情就能成。”
“现在他眼睛里的火还在——但多了别的东西。”
“多了什么。”
“多了怕。不是怕那些人——是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撑不住之后,前面做的所有事都白费了。”
郭孝站起来,走到李晨旁边。城墙底下的梯田里,蛙鸣一阵一阵的。
“王爷,你当年在潜龙城推行唐元的时候——怕过没有。”
“怕过。不是怕失败——是怕失败之后,跟着我的那些人怎么办。墨问归把一辈子的手艺押在潜龙城,苏文把仕途押在晋阳,沈明珠把嫁妆押在钱庄,我要是倒了——他们全跟着倒。”
“那后来怎么不怕了。”
“不是不怕了,是想明白了——怕没用。”
李晨转过身。
“怕解决不了盾构机崩刀片,怕解决不了大理六郡的水源纠纷,怕解决不了金帐汗国在草原上蹲着。怕是最没用的情绪。”
“但刘策现在怕——他怕的不是失败本身,是怕失败之后大炎怎么办,这就是他跟我的区别。”
“什么区别。”
“我失败了大不了回潜龙城种地,他失败了——大炎就没了。大理城四面挂白布不是大理的事,是京城的事,首辅说对了这句话。”
“所以王爷觉得陛下这场改革——必败。”
“不是必败,是无疾而终。”
李晨顿了顿。
“无疾而终不是败——是没走到终点,他会推财产公示,会建新署,会从潜龙城调人去。但朝堂上的阻力太大。三百年的旧规矩,不是一个人能扛动的。”
“奉孝,你说古往今来——要动旧体制的人,有好下场吗。”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城楼上的灯笼吹得转了个向,光晕在城垛上画了个弧。
“没有。”
“商鞅。秦孝公活着的时候,商鞅变法,秦国从西陲小邦变成虎狼之国。秦孝公一死——车裂。五马分尸,尸块扔在咸阳街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吴起。楚悼王用他变法,楚国强了。楚悼王尸骨未寒——贵族在灵堂上把他射成刺猬。射完之后把箭拔了,分了尸,连楚悼王的尸体都中了箭。”
“王安石稍微好点,没死。但新法被司马光一条一条废掉。他退居江宁,每天在院子里转圈。有人去看他——他指着墙上的旧奏章说,当年为了青苗法跟司马光吵了三天三夜。现在青苗法没了,司马光也死了,说完继续转圈。”
“张居正,死后两年被抄家。万历皇帝差点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家人饿死在牢里。”
郭孝一个一个数完,数完之后端起羊奶又喝了一口。奶凉了,奶皮更厚了。
“这些人的下场——陛下在潜龙城读书的时候,王爷教过吗。”
“教过。不但教了——还让他读了《商君书》。”
李晨重新坐下来。
“不是让他学商鞅的手段,是让他知道——变法者,多半没有好下场。商鞅留下了规矩,留下了《商君书》,留下了给后世的路,但也留下了他自己的命。”
“陛下当时怎么说。”
“他说——商鞅死的时候,秦国已经强了。车裂是车裂了他一个人,不是车裂了秦国的法,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也要走到那一步——他认。”
郭孝把碗搁在城垛上,碗底磕在砖上,轻轻一响。
“所以陛下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改革他可能撑不到终点,但他还是在做。”
“这就不是失败,这是——用一个人的命,换一个国家的规矩。”
“但我不想让他走到那一步。”
李晨转过身,灯笼光从侧面照在脸上,眼窝底下一片深影。
“我在教他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一颗蛋。从里面打开,是新生。从外面打开,是食物。”
“大炎这颗蛋,得从里面破壳。刘策是那个从里面啄壳的。但如果外面有人敲碎了壳——他还没啄出来就被人吃了。”
“王爷说的外面——是朝堂上那些旧臣。”
“不止,还有金帐汗国,还有焉耆。还有完颜烈蹲在肯特山里等着。还有那些趁乱想捞一把的人。内忧外患从来不是分开的——内忧越深,外患越凶。”
李晨把羊骨汤端起来又搁下。
“高家怎么倒的?不是因为西凉兵厉害——是因为高泰明把大理内部吃空了,吃空了之后,外部一推就倒。”
郭孝把羊奶喝完,碗底朝天搁在城垛上,奶渣粘在碗壁上,白莹莹的。
“所以王爷在高昌做的事——跟陛下在京城做的事,是同一件事。都是让蛋从里面破壳。”
“王爷修铁路,架电线,开油井——是让唐国从里面变强。陛下推财产公示,砍衙门伙食,建新署——是让大炎从里面变干净。”
“一边变强,一边变干净。两头发力,壳才破得快。”
“但刘策那边比我难。”
李晨站起来,走到桌前,手指在电报抄纸上敲了敲。
“我这边是新建——潜龙城新建,晋阳新建,泉州新建,高昌是收复之后重建。新地上立新规矩,容易。旧地上改旧规矩——难如登天。”
“你看这段——刘策在宗庙跟长乐公主说,朕带来的三十六个人,现在只剩十二个还在任上。其他的要么调走了,要么变节了。”
“变节不是贪污——是同流,白布进了墨水池,不变黑就被挤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猜他心里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