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前后天差距
伦敦时间，四月二十三日，周四，清晨。
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线还是那种介于灰蓝与灰白之间的颜色。
伦敦四月的清晨，光来得晚，爬得也慢，像一只不太情愿出门的猫。
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
闹钟没有响。今天是周四，但爱音不需要去上课了，所以闹钟在前一晚就被关掉了。
不过爱音还是醒了，只是就那么躺着，让身体慢慢从睡眠的粘稠中挣脱出来。
清醒了不少后，爱音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半张脸。时间显示七点十二分。还有半个小时舍友才会出门。
清醒后，爱音拖着脚步走向洗手间洗漱，随后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了下来。
被子拉过头顶。黑暗包裹住她，像一只熟悉的手掌。爱音再一次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舍友的床铺才传来声响。
被子被掀开的窸窣声，脚踩到地板上的轻响，然后是椅子被碰到的动静，舍友昨晚大概没把椅子推回原位。
爱音没有翻身。她侧躺着，面对着墙壁，听着身后那些熟悉的声响。
舍友在找东西——翻包、拉抽屉、然后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忘了什么，又折返回去拿。
脚步声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爱音以为对方要说什么，但门锁转动，然后是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吞没。
似乎出门有些晚了，爱音稍稍能听到舍友小跑着穿过走廊的声音。
脚步声远去后，被子下面的人从睡意边缘被拽了回来，翻了个身，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每天都是这样……要是哪天真迟到了，看她怎么办。”
爱音自言自语，声音闷在枕头里，然后她坐起来。这一次没有再躺下。
走到窗边，爱音拉开窗帘，本来还想见一见太阳，舒缓一下心情，但灰白色的天空铺满整个窗框，没有太阳，好在也没有雨。
看了一会儿后，爱音转身走向那个靠墙的行李箱。箱子很沉。
爱音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用不上这么多的东西，用一整个箱子来装衣物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
爱音把那些已经叠好的衣服重新拿出来又叠了一遍，整齐地放回去，又把放在桌上的几样小物件收进收纳袋里：充电器、插头转换器、一本写了一半的笔记本。
还有一些从纪念品商店买的小东西，钥匙扣、明信片，原本想送这边的同学的，现在看来……也只能带回去自己留着了。
买来的明信片很新，边角锋利，还没有被摩挲过的痕迹。爱音把它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她本来打算写点什么的，但现在好像也不需要了。
把明信片放进行李箱里，和那些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起。
“这样就好。”爱音对自己说。
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发出细密的声响。
-----------------
东京时间，4月24日，周五，上午。
经过一夜的雨水，院子里那些竹叶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
柒月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看着站在门口的祥子。
柒月夸赞着羽丘的校服制作人的品味，西服裙子显得高档，搭配着祥子的冷脸……尽管大早上祥子的冷脸只是因为柒月自己又要回学校了。
“我出门了。”祥子穿好鞋，拎起通学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形成习惯的确认。
“路上小心。”柒月站在门框边，没有送出去。他看着祥子走出院门，沿着坡道往下走。
阳光在她肩膀上铺开一片薄薄的金色，脚步没有迟疑。
直到祥子的背影在坡道拐角消失，柒月才收回目光。
柒月也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门廊下，又待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那些被夜雨打落的叶片。
今天还有些时间。
柒月转身回到杂物间，从墙角拿出那把铁齿的树叶耙，走到庭院里，开始把那些被雨打落的叶片聚拢到角落，顺手将散落在石板缝隙里的细碎枯枝也一并清理出来。
仅仅只是一些树叶，柒月并不认为需要叫小时工。而且要是祥子知道了估计会因为自己费钱而小发雷霆的。
耙齿划过湿润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混着水珠从叶片边缘坠落时细微的滴答声。
柒月把最后一堆落叶收拢进专用的塑料袋里，扎好袋口，放在墙角的垃圾桶旁边。
他又检查了一遍那盆竹子。大概是不需要过于频繁打理的缘故，长得比柒月想象的要快。
有几根新冒出来的竹笋已经从土里探出头，嫩绿的，尖尖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光泽。
柒月沿着走廊走回屋里，去洗手间洗了手，温热的水流过指缝，带走残留的湿凉，又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然后走进厨房。
给电热水壶按下烧水的开关，在等待的时间，柒月从房间拿来杯子，清洗了一下。
清洗完毕后，柒月从储物罐里舀了一勺可可粉倒进杯子里，热水注入，深褐色的粉末在漩涡中溶解，热气升腾起来，带着那种温暖的、略带苦涩的甜香。
稍稍品尝一口后，柒月端着杯子走回房间，把马克杯放在桌角，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按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
电脑亮起，收件箱里弹出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的名称是一串英文，是那所学校的官方邮箱。
他点开，正文排版很规整，用词也相当正式。他逐字逐句地往下读，目光在关键信息上短暂停留。
“……您的线上学习申请已获批准。请于收到本邮件后两周内，到校完成相关文件签署手续。”
柒月读完后把邮件又拉回开头，重新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确认那些条款和要求都在他能够配合的范围内。
然后柒月坐直身体，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打开了学校官网的页面，确认了办公时间，又检查了一下是否需要提前预约。
其实柒月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专门跑一趟。
以他的身份，叫人代办也不是不行。还能多一点留在东京陪祥子的时间。
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光是为了那些需要签字的文件，他留在那里的公寓里还有一些东西要带回来——重要的不是那些生活用品，是那把琴。
他该把它带回来的。
而且，他并不需要担心行程的问题。当初和家族那边沟通返程航程的时候，就已经一并安排好了去学校的衔接，日期是灵活的，只需要确定具体的日期后再通知对接的人就行。
柒月关掉浏览器，那杯可可已经凉了一些，但还保持着温热的余温。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可可的微苦在舌尖化开，停留在舌根，然后被温热的液体冲散。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云层边缘开始泛出浅浅的金色。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杯子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向厨房。
-----------------
东京时间，24日，下午，社团活动时间。
暮色是从窗框边缘渗进来的。
练习室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柔和，又从柔和转为昏黄。
月之森吹奏部的训练刚结束不久，最后一遍合奏结束后，有人开始收拾乐谱，有人把低音提琴放回琴架上，有人靠在窗边揉着酸胀的肩膀。
素世站在储物柜前，正在把低音提琴的琴弓收进琴盒里。
短发女生从窗边回过头，看向这边：“素世同学，周末要不要一起去ciRcLE？听说那边最近有不少新乐队在演出。”
素世转过头，看到同班的几个部员正围在一起，背着乐器包，准备离开，她们看起来正要一起去什么地方。
“还没想好呢，你们呢？”素世问。
“我们打算去ciRcLE！听说那边周末有Roselia的演出，另外的几个乐队还挺有名的。”其中一个人已经拿出手机翻出演出海报的照片，递到素世面前。
素世看了一眼那张海报，没有细看。“好像还不错。”
“对吧！而且——啊，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东池袋那边新开了一家Livehouse，叫Ring。好像规模很大，设备也很好。”
“Ring？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之前某篇报道里提到过的新Livehouse。”
“对对对，就是那家。听说环境挺好的，比ciRcLE宽敞不少。”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话题渐渐从ciRcLE滑向Ring，又从Ring滑向那些在Ring演出过的乐队名字。
有人拿出手机翻找着照片，有人凑过去看，发出“哇”或“诶”的感叹。
素世全程都没有参与。她只是站在储物柜旁边，把琴弓的螺丝拧松，放回琴盒里，然后合上盖子，把琴盒立起来靠在墙边。
“……那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也没别的事。”
这句话是冲着她的方向说的。素世对上了一双带着期待的眼睛。
素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的样子，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找不到破绽的微笑。
“周末有点事……可能不太方便。”
“这样啊……好可惜。那下次一定要来哦！”那女生继续和旁边的人讨论ciRcLE和Ring的事情。
素世低下头，把乐谱夹收进自己的包里后，朝她们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离开练习室时，整个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傍晚的风吹在她脸上，素世低头走着，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
素世不想在自己寻找祥子的路上，还得分出精力去应付身边的同学。
她们会问“素世你在看什么？”“素世你在找什么人吗？”“素世要不要一起去看那个乐队？”
那些通往Livehouse的路上，如果还有别人在，她就不能专心留意。
如果还得分心解释，就很可能会错过那个身影。那个她已经找了大半年、却始终没有找到的身影。
她穿过街道，走过路口，汇入傍晚的人流。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
东京时间，24日，傍晚。
御茶之水那家乐器店门口挂着的风铃被晚风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推开门的时候，店里那个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像在整理着什么。
“欢迎光临——啊，祥子小姐！好久不见。”店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认出她之后，笑容里带着那种老店长的熟稔和热情。
“哦？是VR-730出什么问题了吗？”店长问。
祥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笔记。
“没有，VR-730状态很好。只是我最近开始做一些编曲工作，需要一把mIdI功能更强的键盘。所以我想预定一把Roland FA-08。”
店长接过她递来的笔记，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的型号和参数，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来。
“FA-08啊……倒是很少见有人特地来预定这个型号了。这确实是一把好琴，不过——”
店长斟酌了一下措辞。
“它毕竟是2014年的款式了。以您现在的需求来看，其实可以考虑更新的型号。Roland最近新出了FANtom系列的新品，功能要比FA-08强出不少，mIdI控制能力也更好。”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
“FANtom-8的话……价格确实会高一些。要接近40万日元，预算方面——您最近有考虑过调整吗？”
祥子确定地摇了摇头：“预算方面暂时没有调整的余地。而且FA-08的功能配置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不需要那些最新的功能，只需要一把能稳定工作、88键配重的键盘。”
店长看着祥子，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那份笔记放在柜台上，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本厚厚的型号目录，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那这把FA-08，确实可以帮您订。不过交期会稍长一些，大概需要两周左右才能到货。”
祥子低头看着那页目录，上面印着FA-08的规格参数，那些数字和说明她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没问题。”
“那就先交定金，到了之后通知你来取。”
祥子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老板接过，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写了一张单据递过来。
祥子接过单据，折好收进口袋的时候，风铃又响了。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琴包落在门边的闷响，在店里清晰地传开：“——所以我才说，今天只是一个开始，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年轻，带着好奇心：“但是那把墨蓝色的好好看啊！”
“如果你真的用这个入门的话，你会后悔的”
祥子认出了走进来的人是谁，只是不确定该不该打招呼。
她们算不上熟。仅有过一次合作，之后零星见过几次面，但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而且她身边还带着同伴，大概是自己新的乐队成员。
就这样当做没看见，各自做各自的事就好。
祥子想着，视线从门口移开，转向旁边的展示柜，假装在看那些琴弦的品牌。
但海铃声音先响了：“晚上好，丰川同学。这么久不见，一上来就把我当成空气吗？”
被叫住的祥子不得不转过身：“晚上好，八幡同学。我并没有这种想法。只不过是不想打扰你和你的队友而已。”
八幡海铃微微挑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嗯……原来你家的那位丰川没有告诉你，我还在当支援贝斯吗？看来你们两人都没有继续组建乐队的想法。”
那人没有回应那句“你家的”，只是瞥了一眼海铃身后那些正在对店内的吉他感到好奇的人：“你们今天来买乐器？”
“我倒是没什么要买的。带她们来挑。学校里几个想组乐队的人，就剩她还没有自己的琴了。”
海铃侧过头，朝身后那个正在盯着橱窗的人抬了抬下巴。
“支援贝斯……还在继续？”
海铃的语气淡淡的：“一直在继续。上次见面的乐队，我支援了大概两个月，然后主唱决定不唱了，就散了。
后来接的几个乐队，有的演了一场就没了，有的稳定一些，演了十几场。”
海铃说着，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远处挑选乐器的学生身上。
“今天这个是学校里的初等部学妹，说要组乐队，缺一个贝斯手——但不是缺我。
她们看过我的演出，找到了我，所以我今天不过是帮忙来给她们参谋一下。”
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后辈正围着一把入门级的贝斯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没有注意到这边。
“……这样。”祥子说。
海铃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呢？还在弹琴吗？”
“在弹，只不过没在组乐队了。”
海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那也挺好的。总比什么都放下来好。”
祥子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明白，海铃这句话不是在说教。她大概真的这么觉得。
“你接下来还打算继续组乐队吗？”海铃问。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海铃点了点头，目光从祥子身上移开，落在那群后辈的方向。
“……也是。组乐队这种事，确实急不来。有时候遇到了就是遇到了，遇不到的话，勉强凑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
“你呢？你会在某个乐队稳定下来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支援乐手的好处是可以随时抽身。不好之处也在于随时可以抽身。不过……”
海铃没有说下去。祥子也没有追问。
远处那几个后辈开始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海铃前辈——你看这把怎么样？”
她们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需要海铃帮忙判断的东西。
海铃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我先过去了。丰川同学，下次见。”
祥子点了点头：“下次见。”
海铃转身朝那几个后辈走去。祥子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然后转身推开店门。风铃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