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一边是回家一边是出发
梦里的画面是扭曲的。教室的窗户比实际大得多,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
自己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但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老师在讲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每一个词都像被用力推过橡胶管,连成一片听不清的声响。
同桌朝自己侧过头,嘴唇在动。
从口型来看大概是一个问题——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但那些音节落在耳朵里,碎成一串无法辨认的碎片。然后同桌转回去了。
教室里的人都在说话,笑声从各个方向涌来,包围了那个安静坐着的自己。
那些话语编织出完整流畅的轮廓,但走进自己世界的时候就变得模糊、破碎,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爱音想要站起来,想要走出去,但身体像是被钉在椅子上。手指攥着笔杆,指甲陷进塑料外壳里。
然后画面转到了机场。那个站在到达大厅的自己,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看着那些陌生的指示牌和英文标识。
周围的引擎声和人流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自己。
然后爱音从梦中醒来。
爱音用手擦拭眼角,察觉到脸颊也沾上了泪痕。呼吸相比过往略显急促,手掌贴在床单上,床单已经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把肺里的水吐干净。
房间里很黑,郊区夜里安静得只有隔壁床铺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最明显。
舍友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的轮廓在昏暗里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呼吸声之余,爱音还能听见舍友“嘿嘿”的傻笑以及一串模糊不清的英语。
缓了好一会儿,爱音才慢慢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床垫随着动作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爱音赤脚踩在地板上,虽然拖鞋就在床边,但她怕踩下去的声音会吵醒舍友。
走到储物柜边,拉开柜门,柜门铰链发出细微的声响。爱音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舍友床铺的方向——呼吸声没有变,还是一样平稳。
将目光转回来后,爱音从柜子里拿出那件黑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裙,放在床尾。
然后是写了好几页纸的笔记本,爱音翻开看了一眼,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到后面几页开始变得潦草,到最后一页纸没能写出多少东西。
随手把笔记本合上,放进箱子里。
然后是充电器,转换插头,护照。
衣服已经叠好了,那些在伦敦买的纪念品也已经在箱子里了。只是需要把最后这层整理好。
双手按住箱盖边缘,掌根抵着金属边框,用力往下压,但衣服塞得有点满,拉链卡在转角处,她试了两次,才听到那一声细密的齿牙咬合声。
旅行箱立起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那些路灯的光被雾气裹着,在玻璃上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
伦敦的夜和东京的不一样,东京的夜是亮的,霓虹灯把天幕染成暗橙色;这里的夜是沉的,像一块吸满了水分的深色布料,压在城市上方。
爱音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已经过了午夜,凌晨的指针正从顶部缓缓往下滑。还有几个小时,会有车来接她。
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摸了摸那件叠好的衣服——黑色针织长袖打底衫,卡其色长款半身直筒裙。
是刚抵达伦敦时在酒店换上的那套。爱音在内心感慨:‘那时候穿着这套衣服的心情多好啊,开开心心的,完全没有现在这样的烦恼。’
现在它又被拿出来了,放在行李箱最上层。等会儿换上它再出发。
行李已经全部收好了。两个箱子靠在一起,一个黑色的,一个粉色的,并排立在墙角。
其实也不是非走不可。这个念头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
再坚持一下呢?再待一周呢?也许下周就会不一样了。也许下周就能听懂老师讲的内容了,也许下周就能在课堂上开口了,也许下周就能和谁成为朋友了。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那些“也许”都太远了。
对于被这个环境排斥的自己来说,她并没有更多留在这里的心情。
翻开手机相册,爱音手指划过屏幕,看到刚抵达那天拍的几张照片。
威斯敏斯特宫、大本钟、泰晤士河——那些景色的色调和现在窗外这种灰蒙蒙的天一样,所有东西都带着一层水汽般的滤镜。
当时拍的时候,觉得这些照片特别好看,每按一次快门都能捡起一片新的骄傲。现在再看,却好像在看另一个人拍的。
那个把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配上“开心”标签的人,和此刻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的自己,大概不是同一个人。
距离那趟航班起飞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爱音站起身,开始去卫生间换衣服。睡衣睡裤被叠好放在床尾,那套从东京穿到伦敦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身。
黑色针织衫贴着手臂,卡其色裙垂到膝盖上方一点。拉链拉好的时候,金属扣搭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穿戴完毕,在床边坐下来,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从那些同学的对话里,她听到过太多“轻描淡写”的句子,听到过“当然啦”“肯定没问题”“千早的英语很好嘛”——那些句子在当时听来都像云,轻飘飘地浮在头顶,现在却变成了扎在心口的刺,每想起一句就疼一下。
她不是后悔来了英国。而是后悔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失败后逃跑”的人,让“千早爱音”这个词沾上了污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出发了吗?」
「还没。还有一会儿。」
「到了机场跟我说一声。」
「好。」
这个房间里已经有太多没有说完的话了。
多一句少一句也没什么差别,所以爱音没有再继续发送消息而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身,走到墙角,弯下腰,提起那个黑色行李箱的把手。
箱子很沉,手腕被拉得往下坠了一下。另一只手拉起粉色的箱子,两个箱子一前一后,被拖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灯发出低沉的嗡鸣,把她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那道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转角处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
主任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
看到爱音拉着两个箱子走出来,主任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爱音把行李箱递过去,说了句“thank you”,对方点了点头,把箱子放好,关上了后备箱盖。爱音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宿舍楼在倒车镜里一点一点变小,先是整栋楼,然后只剩下三楼的几扇窗户,然后那些窗户也被树影遮住了。
头靠着车窗玻璃,车内的暖气让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那层水雾,窗外的街灯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在灰色的晨雾里缓慢后退。
记忆里那些画面开始浮现,不是连贯的,是断开的,像被人随意丢进脑海里的碎片。
教室门边的自己,手里攥着那页自我介绍,膝盖在微微发抖。
食堂排队时看着那些自动售货机上的英文标签,一个词一个词地辨认。
笔记本上那道被划掉的题目,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从“轻描淡写地说出留学”到“灰溜溜地逃回去”,这个转变只用了不到两周。
那个自信地说着“我要去英国留学”的千早爱音,好像已经消失在了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回国后遇到初等部曾经的同学,该怎么解释?
要怎么说才不会显得像一个失败者?应该说“课程不太适合我”,还是“那边的环境不太合得来”?不能说“我撑不下去了”。
听上去就像是逃兵的借口……好难听啊。
或者,干脆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
从头开始就好。把伦敦这段经历锁起来,放在心里某个不会被打开的抽屉里,永远不再碰它。
对别人就说“我因为家庭原因,去了一趟伦敦,所以晚了一些入学”——这样说也不算假话。只是省略了中间那些。
到了新学校,就可以重新开始了。这次要做得更好。
窗外那些光晕还在后退,车窗玻璃上的雾气渐渐变薄,能看到远处跑道上已经亮起了指示灯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清晰。
机场到了。
主任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提出来,她拉着走向航站楼。
办理托运的时候,她报了名字,把护照递进窗口。工作人员接过护照,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登机牌递了出来。
接过登机牌,上面印着目的地——「东京」。
登机口在二楼,推着那个已经清空的推车走向扶梯。
因为起得太早,睡眠不足让意识有点发飘,推车在扶梯入口处顿了一下,她重新调整了方向,把行李拉上扶梯。
到了二楼,把行李停在了回收处。
走神就发生在那一瞬间。只是想着“还有几步就到登机口了”,然后视线落在前方某处空白的地方,脚步没有停,但也没有看路。
肩膀撞上了什么。先是手臂外侧传来一阵冲撞感,然后是整个人被那股反向的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
“唔——”
对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是一个高个子的女性,穿着褐色风衣,侧看着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不快。
“Sorry.”对方说了一句,是标准的伦敦腔。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
爱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那个词卡住了。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在教室里想举手的时候,在食堂想和人搭话的时候,在小组讨论想接话的时候。
“呃……”
对方已经走了,消失在前面的人群里。
爱音放下张开的嘴,低下了头。吸气,呼气。
她再一次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通往登机口的通道,拉着行李箱迈开了步子。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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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向前飞。那种持续的、均匀的嗡鸣声环绕在耳边,像一台大功率的机器在背景里维持着运转。
爱音的眼皮开始变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上往下压。
也许是连续几周累积下来的疲惫,也许是终于做出决定之后那种漫长的、缓缓的松弛,也许是窗外的云层太过平整,像一张巨大的、不会拒绝任何人的床。
挡光板被拉下来。光线变暗,像被一层薄薄的灰布盖住。爱音把毯子拉到肩膀,头靠在舷窗边缘,窗玻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额头。
伦敦的早晨,刚落地时拍的威斯敏斯特宫,教室里那支永远写不出答案的笔,机场走廊里那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所有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浮上来,然后像被水流带走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
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刻,呼吸变平了,那些还在运转的念头慢慢停了下来。
爱音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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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时间24日21:00。
庭院里的竹叶停止了晃动,像是知道该安静下来一样。风小了一些,变得柔和。廊下灯的光芒在石板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屋里也很安静。
柒月把书本合上,放在书桌一角。窗外那几根竹子在灯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
柒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尾声,一段需要分隔两地才能确认彼此距离的日子,正在慢慢向后退去。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祥子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淡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像是刚从厨房走上来的。
祥子没敲门,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他。
“……还没睡?”
“正准备睡。”
“骗人。书还摊开在桌上,明明就是在想别的事情。”
她走进来,把那杯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的飞机,祖父那边的安排。”
“那什么时候回来?”
“到了那边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就回来。快的可能两天,慢的话……也不会超过一周。”
“这一次回来后……不会像之前那样了,以后,只要你想,我都在。”
“一直可以这样吗?”隔着一段安心的安静,祥子说出了这句话。
“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祥子需要。”
祥子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分担了。
祥子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变轻、变长。
没有追问,没有确认,只是靠着。
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
柒月也如过往一样,捧着自己的宝物安置到她的房间。
盖上被子后,柒月看了片刻,然后才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行李箱已经打开,靠墙放着。需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两件厚衣服,一些重要的文件。
但带个够大的箱子总是没错的,伦敦的公寓里确实有不少想要带回来的东西。
拉链拉好,箱子立在墙边。明天早上的飞机,还有时间。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挂在竹叶上方,银白色的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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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柒月醒来,闹钟还没响,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
走出房间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祥子系着围裙,正在把煎蛋从锅里铲进盘子里。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泛着好看的焦黄色。
旁边还有两片烤好的吐司,一边已经抹好了黄油,正在慢慢融化,渗入面包的气孔里。
“醒了?早餐马上好。”她没回头,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
柒月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祥子把盘子端过来,放在面前。
热气从蛋的表面升起来,带着黄油的焦香和吐司的麦香。窗外的阳光正在变亮,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吃完早餐后,柒月站起来,把盘子收进水槽,顺手冲洗了一下。祥子跟在后面,把吐司碟子也放进去,水流声填满了短暂的安静。
吃过早餐后,紧接着就要赶去机场了,好在是私家飞机,并不需要提前太长时间到机场。
走到玄关,祥子的叮嘱落到柒月的耳边:“路上小心。”
“嗯。”
柒月弯腰拎起行李箱,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玄关的地板上铺开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
柒月走到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祥子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柒月转回头,拉开院门,走了出去。院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