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德械师溃兵

    十个人都穿着便装,在前后左右跟着。

    大场镇到闸北,不到二十里路。

    出了镇子往南走,过了几里地就到了闸北的地界。

    路倒是好走,但一路上见到的景象,让张阳心里越来越沉。

    路两旁到处都是被炸毁的房屋,有的只剩下一堵墙,有的连地基都被炸翻了。

    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瓦砾堆里偶尔能看到半截门板,门板上的春联还没褪色,红纸上的黑字写着“岁岁平安”,只是贴在这样一片废墟上,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往北边走。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老妇人的眼睛空洞洞的,一声也不哭。

    张阳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慢了一慢,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弯腰塞进老妇人的手里。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张阳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小陈和小王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路边蹲着一群士兵,大约十几个人,军装破破烂烂的,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木棍,看起来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他们的枪横七竖八地搁在身边,一个人正在用刺刀撬开一个铁皮罐头。

    张阳走过去,抱拳拱手:

    “各位兄弟,请问闸北怎么走?”

    一个老兵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操着一口山东话:

    “你是做啥的?闸北那边在打仗,你去那里做啥?”

    张阳笑了笑:

    “我去看个朋友,我朋友在闸北开了个货栈。姓林,林记货栈,各位兄弟听说过没有?”

    老兵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闸北现在可是战区,老百姓早就跑光了,你那个朋友的货栈怕是早被炸平了。”

    张阳叹了口气:

    “炸平了也得去看看啊。毕竟那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见一面不放心啊。”

    老兵身边的年轻士兵插嘴道:

    “老哥,你是当兵的吧?”

    他看着张阳的站姿和手上的老茧,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我看你这样子不像做生意的。”

    张阳没有否认,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给每人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着。

    几个士兵接过去,老兵吸了一口,眯起眼睛,语气缓和了不少:

    “咱们是88师的,刚换防下来休整。你们要去闸北,沿着这条路往南走,过了三条弯就到了。不过那边哨卡多,要是没有通行证,怕是过不去。”

    张阳问:

    “你们孙长官现在在闸北吗?”

    老兵哼了一声:

    “在。前段时间听说走丢了,后来咱们朱赤旅长好不容易在一家书寓把他找回来了。这不,现在又带着我们重新上了战场。”

    张阳微微一怔:

    “书寓?那是什么地方?”

    老兵和旁边的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那笑容暧昧得很,既有不屑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

    “长官,书寓你不知道?就是那种地方嘛——高级堂子。孙长官那天晚上出去,说是去找个老朋友叙旧,结果一去不回。朱旅长找了半宿,在闸北一家书寓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

    “听说当时正跟两个姑娘谈诗论文,风雅得很。”

    张阳听得一头雾水,他看了看小陈,小陈也是一脸茫然。

    小王倒是听出了门道,凑到张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张阳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吸了口烟,换了个话题:

    “那闸北那边现在打得怎么样了?”

    老兵收起笑容,正色道:

    “还是老样子,打打停停,相互拉扯。鬼子攻了大半个月了,就是攻不过来。闸北那边都是钢筋混凝土的房子,结实得很,鬼子的大炮都炸不塌。我们守在里面,鬼子攻不过来;但我们也攻不过去,中间是一片开阔地,鬼子机枪一架,过去就是送死。”

    张阳点了点头,又问:

    “嗯,那你们伤亡大吗?”

    老兵叹了口气:

    “大,怎么可能不大?我们连一百二十多人,现在就剩下六十来个了。排长死了两个,班长将近换了一茬。”

    他说着伸出左手,袖子卷上去,小臂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呐,你看,我这都算轻的,隔壁连有个弟兄两条腿都炸没了,躺在医院里天天喊疼,喊着喊着嗓子就哑了。”

    张阳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大洋,塞给老兵:

    “唉,弟兄们都辛苦了,拿去喝茶。”

    老兵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把大洋往回推:

    “长官,这怎么使得?我们又不认识你……”

    张阳按住他的手:

    “都是打鬼子的,不分认识不认识。拿着。”

    老兵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发哽:

    “长官,你是哪个部队的?以后要是有机会,弟兄们一定报答你。”

    张阳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群衣衫褴褛的士兵,声音很低:

    “兄弟们,都保重,都要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但风把那几个字吹过去,老兵听见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闸北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