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林虎大哥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闸北地界。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惨,街道两旁的建筑几乎没有一座完好的,有的被炸塌了半边,有的被烧得只剩框架,有的整栋楼都倒了,砖石瓦砾堆到半人高。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那是尸体被压在瓦砾下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味道。

    街上行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军车和巡逻的士兵。

    张阳远远地看到一个哨卡,几个士兵站在路中间,用沙袋和铁丝网堆成的工事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士兵端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警惕地盯着他们。

    “站住!干什么的?”

    那个士兵的声音很大,带着审问的腔调。

    小陈走上前,抱拳笑道:

    “兄弟,我们是从大场镇过来的,专门来看个朋友。劳烦行个方便。”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看朋友?闸北现在在打仗,老百姓都往外跑,你们倒往里进?通行证呢?”

    小陈摇了摇头:

    “没有通行证。我们从大场镇过来,那边没人给开。”

    士兵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端起了枪:

    “没有通行证不能过去。这是上峰的命令,你们请回吧。”

    后面的几个士兵也围了上来,有人已经把枪口抬高了三分。

    张阳走上前,从长衫内侧掏出一张证件,递给那个士兵。

    士兵接过去,翻开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把证件递给旁边的一个班长,那个班长看了一眼,也变了脸色。

    “23军……军长?”

    班长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似的。

    他连忙把证件双手递还给张阳,弯腰鞠躬。

    “张军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来人,快放行!”

    几个士兵连忙搬开铁丝网,让出一条路来。

    班长的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都有些发抖:

    “张军长,您要去哪里?要不要小的派人带路?”

    张阳摆了摆手:

    “不用了。给我开一张通行证就行。”

    班长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通行证,填上张阳的名字和目的地,双手递过来。

    张阳接过去,折好,塞进口袋里,带着人过了哨卡。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士兵还站在原地,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隐约听见风吹过来几个字——“23军”“宝山”“打鬼子”。

    张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十月十八日下午,闸北。

    张阳拿着通行证,一连过了三个哨卡,都没受到什么刁难。

    第四道哨卡的排长是个读过书的年轻人,验过通行证后,居然向张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了一句“张军长辛苦了”。

    张阳回礼后匆匆走过,小陈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这个排长要是让他师长知道他给你敬礼,怕是饭碗要砸。”

    张阳没有接话。

    又走了几条街,张阳终于找到了林记货栈。

    说是货栈,其实只剩下一面山墙还立着,上面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招牌,“林记货栈”四个字只剩下三个半,“林”字烧掉了一半,“栈”字只剩半边。

    大门炸飞了,门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像一副没挂好的棺材板。

    院子里堆着烧焦的木箱和碎瓦砾,几根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炸了没几天。

    张阳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废墟,沉默了。

    小陈愣在原地,小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隔壁的房子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阳,操着一口浓重的上海话:

    “你们找啥人?”

    张阳转过身:

    “老人家,请问林虎林大哥在哪里?我是他的朋友,从外地来的,专门来看他的。”

    老头又上下打量了张阳两眼,见他穿着长衫戴着礼帽,身后跟着几个精干的年轻人,语气客气了不少,说:

    “林老板啊?他现在在城北,帮88师守城呢。”

    张阳问:

    “城北什么地方?”

    老头用手指了指北边,说:

    “呐,出了这条街往北走,过了苏州河,那边有个教堂,林老板就在那一带。你到了那边再问问吧。”

    张阳抱拳道了声谢,带着人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穿过一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马路,过了一座桥,终于到了闸北城北。

    这里的建筑比城南完整一些,但到处都能看到弹孔和炮痕。

    教堂的尖顶还在,但塔楼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光。

    教堂前面的空地上,堆着一排排沙袋和弹药箱,几个民夫正在搬运物资,扛着麻袋来回走动。

    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褂子的大汉站在旁边指挥,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嗓门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张阳远远地看到那个大汉,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

    “林大哥!”

    那大汉转过身来,看见张阳,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咧开了,脸上的胡子都跟着抖起来。

    “啊?张老弟?”

    林虎大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张阳,两只粗壮的胳膊箍得张阳肋骨生疼,笑声大得像打雷。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宜宾吗?”

    张阳被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都变了调:“

    林大哥,松一松,要断了。”

    林虎哈哈大笑,松开张阳,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哎呀,张老弟,你看看,你看看,你啊,都瘦了。你看,也黑了不少嘛。怎么样?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张阳也笑了:

    “林大哥,你也瘦了。胡子倒是更浓了。”

    林虎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又笑起来:

    “哈哈哈,这胡子是我的招牌,不能剃。剃了谁还认识我林老虎?走走走,咱们进去说话。”

    他拉着张阳的手,往教堂里走。

    教堂的大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仓库,一排排木架子上堆着罐头、大米、面粉、药品、弹药,各种物资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民夫正在清点数目,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张阳四下看了看:

    “林大哥,你这货栈不开了,改开仓库了?”

    林虎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个罐头在手里掂了掂:

    “哈哈哈,这战事一打起来,货栈就被炸了。我林虎虽然不是啥大人物,但也知道国难当头,不能只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