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纠结

    巍峨的函谷关城头,朔风凛冽,卷着关外的黄沙呼啸而过,吹得城头军旗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守将沉凝的心神。

    望着关外身陷绝境、被北邙铁骑死死围困的书册车队,望着那些死守典籍、进退无路的大华子弟,这位镇守雄关的守将心中,何尝没有汹涌的悲悯与急切的营救之心。

    他坐镇函谷关数年,深知这数十车典籍承载的是大华千年文脉,是朝野无数文人墨客倾尽毕生心血留存的文明根脉,更是大华乱世之中仅剩的文化火种。

    一旦这批典籍毁于战火,无数先贤绝学就此断绝,大华的文脉传承将出现难以弥补的断层。

    而车队之中的护书将士、文吏儒生,皆是守文护道的忠义之人,眼睁睁看着袍泽身陷死地、瑰宝即将覆灭,身为守关主将,他又怎会无动于衷、毫无营救之心?

    可胸有热血,却身负千斤军令,万般恻隐之下,是不容逾越的军规底线与关乎国运的守城重任。

    他此次驻守函谷关,接到的只有一道铁律军令。

    死守关卡,寸土不让,绝不主动出关作战,务必牢牢锁住这道南北咽喉要道。

    此刻天色已晚,按照军中定规与守城军令,早已是彻底收起吊桥、紧闭城门、封锁关隘的时刻。

    往日此时,整座城关早已壁垒森严、封死所有进出口,杜绝一切外敌可乘之机。

    可今日,看着关外僵持的危局,看着苦苦支撑的护书队伍,他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默许了麾下将士私下将吊桥微微放低、并未完全收起。

    这一举动,已然是公然触碰军纪红线,是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在行变通之策。

    身为一军守将,他比谁都清楚军中律法的严苛,私改守城部署、违逆既定军令,本就是可大可小的重罪。

    若是事后追责,上纲上线,便是渎职擅权、动摇城防的大罪,轻则革职贬官,重则军法处置、性命不保。

    可他心存侥幸,也深谙官场与军中的运作规则,这般细微的变通之举,并未擅自出兵、未打乱整体守城布局、未造成任何实质性损失,只要后续局势平稳,上下周旋运作得当,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安然无事。

    这份私自留情的变通,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是铁血军令之下仅剩的温情。

    可若要更进一步,直接派兵出关营救车队,他万万不敢轻易下令,心中层层顾虑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不敢有半分莽撞。

    关外局势看似只是轻甲骑兵对峙,实则迷雾重重、危机四伏,谁也无法确定敌军是否暗藏后手。

    北邙兵马素来狡诈凶悍、精通诡战,擅长设伏围杀,此番看似只有少量轻甲骑兵正面牵制,可广袤的关外旷野、两侧的山林沟壑之中,谁能笃定没有埋伏?

    倘若他一时心软、贸然出兵,麾下将士冲出城关,恰好踏入北邙军提前布下的天罗地网,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一旦关外暗藏大量伏兵,出关营救的将士不仅无法突破封锁、解救被困的马车队伍,无法护住半卷典籍、救下一名袍泽,反而会让整支出援部队尽数深陷重围,白白葬送鲜活的性命,落得赔兵折将、无功覆灭的惨烈下场。

    届时,局面只会雪上加霜,原本只是车队被困的危局,会彻底演变成损兵折将、士气大溃的败局。

    而这也正是守将最纠结、最无解的两难死局。

    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最坏的结局,内心的挣扎愈发剧烈。

    若是援军被困关外、惨遭围杀,他到底该不该再次派兵出关二次营救?

    若是坐视援军覆灭、见死不救,便是弃袍泽于死地,寒了全军将士的忠心,往后军心涣散、再无战力,他再也无法统领守军镇守城关。

    可若是明知有伏、依旧接连派兵驰援,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兵力,便是主动将守军精锐送入敌军圈套,不断消耗城关战力。

    待战事落幕,朝廷秋后清算、追责问罪之时,他擅自违令出兵、折损精锐、擅开防线的罪责,无可辩驳、无可赦免,必然是株连其身的滔天重罪。

    但比起个人获罪、丢官殒命,更让他恐惧、更让他不敢赌的,是关乎整个大华国运的灭顶危机。

    北邙大军诡计多端,此番故意以轻甲骑兵牵制、重甲缓步整装,极有可能就是诱敌之计,目的就是引诱函谷关守军贸然出关、自乱阵脚。

    一旦守军尽数出关营救,城关兵力空虚,吊桥、城门未能及时彻底关闭封锁,暗藏的北邙伏兵便可趁虚而入,强攻抢占关口、攻破城关壁垒。

    函谷关是南北对峙的核心咽喉,是大华北疆最后的门户,一旦此处缺口被破、雄关沦陷,整个大华的防御体系将彻底崩塌。

    守将心中无比清楚当下的战局大势,这也是他所有隐忍和谨慎的根本缘由。

    北邙铁骑驰骋北方平原,战力强横、野战无敌,却唯独不善水战,江河天险是克制其兵锋的最大桎梏。

    绵延三千里的盘龙江,江面辽阔、水深流急、天险自成,成为了阻挡北邙百万大军挥师南下、踏平大华南疆的天然屏障。

    也正是凭借盘龙江这道无可逾越的天险,朝廷才毅然抉择,退守南疆,以镇南城为临时陪都,收拢大华残余兵力、文脉朝臣、百姓子民,以此作为复国固守的最后根基与希望。

    盘龙江天险、镇南重镇、函谷雄关,三者相依相存,构筑起大华最后的生命线。

    函谷关便是守护这条生命线的第一道壁垒,是阻挡北邙兵锋南下的第一道闸门。

    倘若今日他一时冲动、贸然出兵,致使函谷关防线失守、城门被破、关卡沦陷,便是亲手撕开了大华最后的防御缺口。

    届时北邙大军便可绕过盘龙江天险,长驱直入、挥师南下,直逼临时陪都镇南城。

    一旦这最后一道屏障彻底崩塌,再无天险可守、再无雄关可挡,岌岌可危的大华王朝,将彻底失去最后的退路,覆灭就在旦夕之间。

    届时,他不再是失职获罪的败将,而是断送大华基业、覆灭家国社稷的千古罪人,千载之下,万世骂名,永无洗脱之日。

    一念救人,可能家国倾覆;一念守城,只能眼睁睁看着文脉焚毁、袍泽赴死。

    城头寒风依旧,守将伫立在旌旗之下,望着关外步步收紧的死局,听着身侧将士此起彼伏的请战之声,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满心皆是无尽的悲凉与刺骨的无奈。

    热血与理智、私情与家国、忠义与存亡在他心中激烈撕扯,让他寸步难行、不敢决断。

    于私,他万般想救,于公,他半步不能退。

    这一座函谷关,既是大华的壁垒,也是困住所有忠义与热血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