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赤练缚心

    要知道就在半年前,李莫愁还曾与尹志平、赵志敬并肩作战过。

    彼时尹志平的武功尚在她之下,赵志敬更是不值一提,全靠她赤练仙子的拂尘与五毒神掌才杀出一条血路。

    可这才过了多久?短短半年,尹志平的武功竟已精进至此。

    方才那一剑一掌,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那柄暗红色长剑便已封死了她所有退路,那只左掌便已将她赖以为傲的五毒神掌震得毒气凝滞。

    她自负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可在这尹志平面前,她竟连三招都走不过。

    这份滋味,与慈恩败在尹志平掌下时如出一辙: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尤其想到杨过与小龙女——那二人年纪更轻,武功却也已远胜于她,而她呢?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对着一个死了的男人念念不忘,杀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泄愤,到头来连自己徒弟的男人都来欺负自己。

    尹志平没有看她脸上那复杂的神色。他收了血饮剑,上前一步,右手食指疾点,封住了她肩井、曲池、环跳三处大穴。

    这一手点穴功夫使得干净利落,指尖落处不轻不重,恰好封住她的内力流转,又不至于伤及经脉。

    李莫愁只觉浑身一麻,四肢便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尹志平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老柳树下那几个“运功传功”的人。

    赵志敬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洪凌波也睁开眼睛,唯有月兰朵雅依旧气定神闲,对她来说,替一灯大师驱毒不过是举手之劳,压根不需要赵志敬和洪凌波“辅佐”,方才那副阵仗纯粹是演给李莫愁看的。

    赵志敬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那汗倒是真的——他这一路上又是背着人跑,又是被火烤,又是被李莫愁撵得跟丧家之犬似的,方才更是提心吊胆到了极点。

    他不怕别的,就怕李莫愁二话不说先给他来一记冰魄银针。那玩意儿细如牛毛,防不胜防,以他的轻功和反应,根本躲不开。

    他方才一边假装运功,一边拿眼角余光死死盯着乱石坡的方向,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千万保佑尹师弟赶在李莫愁动手之前出手,千万别让那娘们的银针先飞过来。

    好在李莫愁没有用冰魄银针。她大约是想亲手了结他,或者是想先控制住月兰朵雅和洪凌波,再慢慢折磨他。总之,她没有一上来就放暗器,而是选择了近身——这便给了尹志平足够的时间拦下她。

    赵志敬想到这里,心有余悸地又擦了把汗,整了整那件被烧得千疮百孔的家丁短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走到李莫愁面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一扬,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腔调开口了。

    “我说李道长,你也有今天啊?”赵志敬绕着李莫愁踱了半圈,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追了我这么久,又是放火又是喊人的,把方圆百里的大盗都招来了,结果呢?还不是被我师弟两招拿下。你说你图个什么?”

    李莫愁动弹不得,只能用一双丹凤眼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里的怒火若是能化作实质,赵志敬此刻早已被烧成灰烬。

    赵志敬被她瞪得心里有些发毛,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干咳两声,正想再说几句风凉话,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月兰朵雅和洪凌波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兰朵雅正盘膝坐在一灯大师身后,继续替他梳理残余的经脉淤滞,根本没往这边看。

    洪凌波倒是看着他,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恼怒。

    赵志敬被她这一看,到嘴边的风凉话便咽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尹志平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赵志敬与李莫愁之间的纠葛,乍看之下与他自己和小龙女的情况确有几分相似——都是在特殊情形下发生了肌肤之亲,都是女方最初恨不得杀了男方,都是男方想要负责却不知从何做起。

    可细想之下,这二者之间的差别便如同泾渭之水,清浊分明。

    尹志平对小龙女,是从最初的真心仰慕,到后来的自责愧疚,再到如今的牵肠挂肚。

    他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与她共度此生,哪怕她恨他、怨他、不肯原谅他,他也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那道最初的裂痕。

    可赵志敬呢?他对李莫愁有过半分真心吗?

    尹志平太了解这个师兄了。赵志敬这个人,看似圆滑世故,实则骨子里自私透顶。他替洪凌波吸毒,是因为洪凌波本就是他的女人;他替李莫愁吸毒,是因为洪凌波再三恳求,他架不住那份哭闹,又存了几分“连尹师弟都能做到,我凭什么不行”的好胜心。

    至于事后该如何面对李莫愁,他压根没想过——或者说,他想了,但想的是“反正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哪怕她看不上我,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种心态,说好听些叫随遇而安,说难听些便是毫无担当。

    尹志平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警醒。他与小龙女的这段纠葛,绝不能被旁人当作什么“正面教材”来效仿。

    他之所以还能站在小龙女面前,不是因为他当初做的事有任何可取之处,而是因为他用了无数次的生死相搏、无数次的不离不弃,才一点一点地将那道裂痕填补起来。

    可赵志敬不会这样做,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也不会这样做——他们只会看到“反正最后也能成”,便心安理得地去占那个便宜,却绝不肯付出那份代价。

    就在他思忖间,赵志敬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商量事情的口吻对洪凌波说道:“凌波,你说……要不咱们干脆把你师父的武功给废了吧?”

    此言一出,湖边的空气骤然凝固了。洪凌波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质问:“你……你说什么?”

    赵志敬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兀自摊了摊手,用一种自以为很讲道理的语气继续道:“你师父的武功太高了,脾气又太烈。你也看到了,她追了我这么久,铁了心要我的命。我当然不能把她杀了——她好歹也是我的女人,我赵日天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杀自己的女人。可我也不能让她一直这么追杀下去吧?那就只能把她武功废了。你放心,我有分寸,只废她内力,不伤她筋骨,以后她安安分分待着,咱们好吃好喝供着她,总比现在这样强。”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赵志敬的话。洪凌波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打得赵志敬整个人都偏了过去,光溜溜的下巴上霎时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却在发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赵志敬!你还是不是人!我师父虽然对我打骂多于恩慈,可她终究是我师父!她把我从小养大,教我武功,护我周全!没有她,我早就饿死在乱葬岗上了!你、你居然要废她武功?”

    赵志敬捂着火辣辣的左脸,有些委屈地嘟囔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她一直追杀我,总不能让我一辈子躲着她吧?”

    “那也不能废她武功!”洪凌波的声音骤然拔高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若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洪凌波今日便与你恩断义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半分瓜葛!”

    赵志敬被她这般决绝的语气震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洪凌波的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心头一软,那股子“赵日天”的嚣张气焰便泄了大半,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不废就不废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洪凌波别过脸去,不看他。赵志敬自讨没趣,转头看向尹志平,想从师弟那里寻些认同。却见尹志平面色沉凝,正用一种极严肃的目光看着他。

    “师兄。”尹志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已占了人家天大的便宜,还要废人家武功。这种事,你扪心自问,当真做得出来?”

    赵志敬被他这一问,脸上的无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讪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烟灰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办?她的武功那么高,又铁了心要杀我。我不废她武功,难道等着她哪天趁我不备捅我一刀?”

    尹志平闻言,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公孙止。绝情谷谷主,那个将自己的发妻裘千尺推下鳄鱼潭、挑断她手筋脚筋的男人。

    公孙止对裘千尺下此毒手,是因为他对她已无半分感情,只将她视作威胁,便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她变成废人,圈禁在地牢之中,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刻赵志敬想要废掉李莫愁的武功,其本质与公孙止所为又有何异?都是因为“她没有用了,却还很危险”,便想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掉。这不叫无奈,这叫冷酷。

    “你若当真待她有一分真心,便不会说出这般话。”尹志平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可赵志敬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一层极深的失望,“你扪心自问,你对她,到底有没有半分情意?”

    赵志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李莫愁——月光下,那张绝美的面孔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痕,杏黄道袍的下摆被火烧焦了好几处,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即便落到这般田地,她那双丹凤眼里依旧闪着不肯屈服的光,如同被猎人套住的母豹,虽已无力挣扎,却绝不摇尾乞怜。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确实有些不地道。这女人虽然凶悍,虽然屡次想要他的命,可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结底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若不是他替她吸毒,便不会有后来的事;若不是他被情花毒副作用冲昏了头脑,便不会趁人之危;若不是他占了她的身子,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恨他入骨。

    可这能全怪他吗?他也是受害者啊!那情花毒又不是他下的,他替她吸毒本就是冒着生命危险,至于后来的事——那种情况下,哪个男人能忍住?更何况是她先扑上来的!

    想到这里,赵志敬心里那点愧疚便又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辜。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意思了——换作旁人,被一个女人追杀这么久,早就想办法先下手为强了。他非但没有杀她,还想着好吃好喝供着她,这还不够?

    洪凌波忽然开口了:“赵志敬,你要是真敢废我师父的武功,我就把你剃了胡子的脑袋也拧下来。”

    赵志敬缩了缩脖子,这回是真不敢再说话了。他太了解洪凌波的性子——这女人说到做到,从不打诳语。之前她为了救师父,能毫不犹豫地跳进情花丛;如今为了护师父,也绝对能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冤的大冤种。明明是人家的徒弟和师父联手先对他动手动脚,到头来他反倒成了要被打要被杀的那个。这叫什么事?可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半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瘫坐在地上的李莫愁,将这一切尽收耳中。她没有开口,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仿佛她早就看透了这群人的虚伪,无论他们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会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