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尹志平觉得李莫愁这个人,远比她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复杂。
她不是什么好人——她杀人如麻,手段狠辣,她方才放的山火烧毁了一大片山林,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的人因她葬身火海。
但就事论事,赵志敬做的更加不厚道。至少李莫愁坏得光明磊落,从不掩饰自己的恶;而赵志敬却是一边占着便宜,一边标榜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要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们好”的姿态。这种虚伪,比李莫愁的狠辣更让人不齿。
当然,洪凌波的情绪更加极端。在这一点,她倒还能够压得住赵志敬。
湖边的风渐渐大了,吹得老柳树的枝条簌簌作响,也将远处的喊杀声送了过来。
那些被李莫愁聚拢来的亡命之徒还在与凌飞燕等人纠缠,但从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来看,战局显然是一边倒的。
尹志平对凌飞燕是很有信心的,他走到一灯大师身前,月兰朵雅已收功而起,正盘膝调息,冰火长春罡的余韵在她周身若有若无地流转。
一灯大师的面色已从方才的青灰恢复了几分红润,虽仍虚弱不堪,但那双被岁月洗练得失了尘浊的眸子里已有了几分神采。
月兰朵雅不但以一己之力替他逼出了冰魄银针的余毒,更用千蛛万毒手将那毒素尽数吸入自己体内,转化为毒功的养分。
这份手段,比单纯驱毒不知高明了多少倍——寻常医者解毒,不过是将毒素逼出体外,自身还要耗费大量内力;而月兰朵雅反其道而行,非但不耗损,反而将毒转为己用,千蛛万毒手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层。
一灯大师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却从未见过如此神妙的功法。
方才他虽然动弹不得,口不能言,但周围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了尹志平与赵志敬的对话,听见了洪凌波那番决绝的维护,也听见了李莫愁那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这些年轻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比任何佛经都更加复杂难解。
“阿弥陀佛。”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号。
“贫僧此番能捡回一条性命,全仗各位施主鼎力相救。这份恩情,贫僧铭记于心。”他微微欠身,朝众人各施一礼。
“大师言重了。”尹志平连忙回礼,“晚辈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大师伤势未愈,还请先歇息片刻。”
一灯大师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他的视线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瘫坐在地的李莫愁,最后落回尹志平脸上。
“尹少侠,贫僧方才虽口不能言,却也将这湖畔之事尽收耳中。你问这位赵施主,该如何处置李道长——贫僧倒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尹志平心中微动。一灯大师是方外之人,佛法精深,又曾是大理国的南帝,阅历之丰富当世罕有。
他既肯开口,必是看出了什么。当下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大师请讲。”
一灯大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山火烧得焦黑的山林,“昔日贫僧尚在大理为帝时,曾听一位天竺高僧说过一个故事。那故事说,有一只野狼误入峡谷,被猎人设下的铁夹夹住了后腿。它挣扎了许久,非但没能挣脱,反而让铁夹越扣越紧,最后连骨头都勒断了。后来猎人来了,却没有杀它,而是替它解开铁夹,用草药替它敷了伤,将它放归山林。弟子问那猎人为何要救一只咬死了他好几只羊的狼。猎人说,我放了它,它若再来,我再捉便是;可我若趁它受伤杀了它,那便是我欺负它了,算什么本事?”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脸上。“诸位施主,你们以为那猎人说得对么?”
洪凌波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猎人……心肠真好。”
一灯大师却轻轻摇了摇头:“猎人慈悲,放狼归山,是种善因。然狼终是狼,伤愈之后循着旧路回来,这一回咬死的不是羊,是他的独子。贫僧讲这个故事,并非要替尹少侠拿主意,只是想告诉诸位施主:你若想以德报怨,便要先修成‘割肉饲鹰’的心——担得起那狼回头反噬的果。”
他的目光落在李莫愁身上,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悲悯。
“李道长这一生,爱错了人,恨错了命。她的杀孽太重,心魔太深,非一朝一夕能化解。若要杀她,此刻便是最佳时机——她内力被封,毫无还手之力,只需一剑便可了结。可若真要杀她,尹少侠方才便已拔剑了,何必等到现在?”
一灯大师目光掠过赵志敬,终是落在尹志平身上。
尹志平忽然明白——他才是那道锁的源头,赵志敬不过是有样学样。昔年大师以“鸡生蛋、蛋生鸡”问小龙女,她给出了答案;如今轮到他自己来答。答案或许不成,但必须抛却一切去试。
赵志敬难就难在此处——他贪美色、图便宜,可真要豁出自身时,他便缩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尹志平开了那个头。师兄有样学样,却只学了皮毛,没学到骨子里的担当。自己若不能堂堂正正地面对小龙女、解开那道心锁,赵志敬便永远有借口躲在“尹师弟也干了”的盾牌后面,不肯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时,湖对岸传来一阵喧嚷。凌飞燕、慈恩、碧儿三人从山谷口的方向走了回来。
凌飞燕走在最前,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几点暗色的血渍,陌刀已拆卸开来用青布重新裹好背在身后,步伐轻快,神色如常,看上去不太像是刚从一场以一敌众的混战中杀出来的模样。
碧儿跟在她身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意犹未尽的兴奋。
她一走到湖滩上便再也憋不住了,没等旁人开口便抢先说道:“你们是没瞧见!飞燕姐一个人打六个,那六个人一起围上来,刀啊枪啊锤啊镖啊齐刷刷往上招呼,我还以为要出事呢,结果飞燕姐把陌刀一转,那几个人便像是被风卷起来的落叶一般,东倒西歪,稀里哗啦——挨个被她用刀背敲在膝盖上,跪了一排,磕头如捣蒜!”
慈恩走在最后,脸上被山火熏得发黑,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他深知这几人的路数——先遣子侄辈上前试探,待车轮战耗去对手气力,觉着单打独斗讨不到便宜,便会撕下脸皮一拥而上。
他早已将内力提到极致,随时准备拼着这副老骨头冲上去,拖住那几个老家伙,好让凌飞燕全身而退。
可接下来的一切,让他那些担忧显得可笑至极。
屠万钧、阴不悔、殷莫愁、于鹤年——这四人哪一个不是名震一方的狠角色?
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从四个方向同时扑上。月牙铲拦腰横扫,鬼手利爪欺近肋下,软鞭如毒蛇缠向左腕,铁扇中一百零八枚毒针封死退路。风声、刃光、毒雾,四面八方压下来,密不透风。
慈恩正要拔地而起,却见凌飞燕不退反进,抢先一步踏了出去。
她手中陌刀斜指地面,刀身未出鞘,周身气息却在这一步之间骤然沉凝。
屠万钧的月牙铲率先劈到,铲刃上碧磷毒拖出一道幽蓝尾焰,势大力沉。
凌飞燕看也不看,陌刀自下而上斜斜一引,刀鞘顶端搭上铲杆,天蚕劲透鞘而出,柔韧如千丝万缕的蛛网,将那开碑裂石的一铲牢牢粘住。
她手腕轻转,陌刀划出半个圆弧,屠万钧连人带铲被她拖得重心尽失,踉跄着朝侧旁撞去。
那方向正是阴不悔扑来的位置。
阴不悔十根淬毒利爪已递到半途,猛见屠万钧山一般朝自己压来,慌忙收爪后撤,却已慢了半拍——铲杆横扫,正中他肩头,将他整个人砸得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刚冲上来的阴虎阴豹,三人滚作一团。
殷莫愁的软鞭趁隙缠至,鞭梢毒针距凌飞燕后颈不过三尺。
她头也不回,陌刀反手一撩,刀鞘末端的铜箍不偏不倚撞上鞭身中段,天蚕劲的粘劲再度吐出。
那条软鞭被这股柔劲一带,竟如活蛇般在半空中掉了个头,鞭梢毒针噗地钉进殷莫愁自己的袖口。她尖叫一声,连撤数步,面色惨白。
于鹤年的一百零八枚钢针恰在此时如蝗雨般激射而至。凌飞燕身形微旋,陌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浑圆弧光,天蚕劲的真气随刀势铺展开来,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片钢针尽数兜住。
她刀势再转,那片钢针被她引着在半空中齐齐调头,朝于鹤年父子激射而回。于鹤年大惊失色,连翻带滚方才躲过,那柄精钢折扇却被钉成了刺猬,废得不能再废。
殷莫愁刚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凌飞燕已到了她面前。陌刀一翻,刀背结结实实拍在她后臀上,将她整个人拍飞出去,一头栽进溪滩边的淤泥里,骂声戛然而止。
阴不悔挣扎着还要起身,凌飞燕隔空一掌拍出,天蚕劲的柔波将他抛起数丈,后背撞上一棵烧焦的树干,焦木拦腰折断,人摔在碎石堆里半晌爬不起来。
屠万钧见状,扔了月牙铲转身便跑,其他人也一哄而散。
慈恩站在原地,竟忘了自己方才已提足内力准备出手。
从头到尾,那柄陌刀连鞘都未出,只凭天蚕劲的粘、引、缠、甩,便将这群老江湖打得溃不成军。
他自问若换作自己,凭一双铁掌也能胜,可那必是硬桥硬马的苦战,绝不至于如此干脆利落。他头一回生出这样的念头——自己或许真不如这个年轻女子。
慈恩尚未从那干脆利落的战局中回过神来,却见碧儿凑到凌飞燕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笑,语调又轻又软,偏生每个字都落进了慈恩那深厚的耳力中——“飞燕姐,改日我教你一招掌上乾坤,配合天蚕功,保准能让尹大哥甘拜下风。”
凌飞燕耳根倏地一红,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推拒,只低声啐了句“胡说八道”,脚步骤然快了半步。
慈恩怔在原地,满心惊疑——掌上乾坤?甘拜下风?这碧儿能教凌飞燕武功去打败尹志平,那岂不是说她已胜过尹志平?
可他左看右看,这女子分明周身毫无内力,连下盘都虚浮不定,哪里像个习武之人?一时间,他脸上那副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面孔,浮现出一种极其荒诞的困惑。
一行人走回来后,碧儿便将方才山谷口的战况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说到凌飞燕如何以天蚕功接住铁佛的月牙铲并甩飞出去砸翻一片人时,她的眼睛都在发光,说到铁佛扔了兵器掉头就跑的怂样,她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惹得湖边的气氛一时之间竟有了几分欢快。
月兰朵雅坐在老柳树下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是草原上长大的人,最欣赏的就是这种干净利落的打法——以少胜多,以柔克刚,不拖泥带水。凌飞燕这一手天蚕功借力打力的火候,已臻化境,便是她亲自下场也未必能做得更漂亮。
一灯大师听着这些转述,目光在凌飞燕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月兰朵雅,最后落在慈恩身上。
佛说万法皆空,他修了这许多年的佛,却始终放不下那颗争强好胜的心。如今被这些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打败,反倒有了一种释然——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铁掌水上飘”了。他只是慈恩,一个还在修行路上蹒跚前行的老僧,仅此而已。
一灯大师将慈恩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弟子放下了,他比谁都欣慰。他双手合十,声音已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诸位施主,贫僧与慈恩此番出行,本是为化解一段陈年恩怨,不想却连累各位卷入这场风波,实在惭愧。如今贫僧伤势已稳,不便再多叨扰,这便与慈恩告辞了。”
尹志平连忙起身,躬身道:“大师言重了。能得大师指点,是晚辈的福分。大师伤势未愈,何不多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