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公孙止未死!
尹志平是真想留一灯大师,他看事情总能一语中的,且不偏不倚,公正得让人无从反驳。
一灯大师微微摇头。“贫僧与慈恩尚有未了之事。走与不走,皆是缘法。”
他已将众人的恩情记在心里,但眼下并非报恩的时机。
这些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他这把老骨头留在旁边,反倒碍手碍脚。
至于解那些恩怨,更是这些年轻人的缘分,他一个方外之人,不便多言。
慈恩扶着师父站起身来。
“尹少侠。贫僧与你虽是初识,却也看得出你心中执念颇深。这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刀剑,是遗憾。旁人欠你的,你可一笑了之;你欠旁人的,你得亲自去还。”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一灯大师这番话不单是说给他,也是说给赵志敬。
只是赵志敬此刻正蹲在湖边用冷水搓着脸上的烟灰,似乎全然没有听见,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尹志平对一灯大师深深一揖,什么也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了,旁人听不听得进去,是旁人的缘法。
一灯大师又转向月兰朵雅,微微欠身,目光在她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冰蓝色罡气上停留了一瞬。“方才贫僧虽口不能言,却也知施主以自身功力替贫僧逼毒。这份恩情,贫僧无以为报。”
月兰朵雅连忙回礼,脸上的神色难得地带上几分郑重。“大师折煞晚辈了。”
一灯大师微微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月兰朵雅一眼,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惋惜——这样的奇才,若是早生数十年,华山论剑的座次怕是要重新排过了。
碧儿见一灯大师走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大师慢走。婢子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大师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您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一灯大师对她笑了笑,又向众人合十道别。
赵志敬蹲在湖边的身影微微一僵,后颈像是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他知道一灯大师没有看自己,可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剥他的皮。
大师和慈恩是被他连累的——若不是李莫愁为了追杀他放火烧山,这两位高僧怎会险些葬身火海?更何况自己干的那些事着实不堪,光是在心里过一遍都觉得无地自容。
他哪里还有脸面凑上去送行,只是将湿漉漉的手在破烂衣袍上搓了又搓,始终没有回头。最后还是洪凌波和凌飞燕并肩将两位高僧送到路口。
李莫愁忽然开口了。
“尹志平,你当真对我师妹,做出了那等龌龊之事?”
此言一出,湖边的空气骤然凝滞。
老柳树的枝条正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此刻却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凌飞燕正与月兰朵雅并肩站在湖边,闻言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碧儿正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还没弄清状况,便被凌飞燕一把拽住了胳膊。“走,去那边看看马。”
凌飞燕的声音清冷如常,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碧儿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往林子里去了,满脑子都是问号,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湖畔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尹志平站在李莫愁面前,月光的冷辉落在他肩头,将他那件被山火烧得满是焦痕的青衫照得格外素净。
他没有回避,没有迟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静静地迎着李莫愁那冰冷中带着几分讥诮的目光,坦然地开了口:“李道长说得不错,我的确做了那件事。”
李莫愁虽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可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
她冷笑一声,“呵,这就是男人。”
她的目光从尹志平脸上缓缓移向洪凌波,又移向赵志敬,眼中的鄙夷几乎要凝成实质,“一旦发起情来,恐怕连一头母猪都不会放过吧?”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足以让任何男人当场翻脸。
然而尹志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反倒是赵志敬那张刮光了胡须的脸上写满了愤愤不平,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李莫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要不是看在凌波的份上,我犯得着冒着被火烧死的危险去救你?你以为你那条命是谁捡回来的?是我!是我赵日天!你现在倒好,连我师弟一块儿骂,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莫愁原本不想理会他。她太清楚这个人了——在英雄大会上,他便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口无遮拦,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倒,那副全然不知脸面为何物的姿态,根本就不知道羞耻为何物。
可赵志敬见李莫愁偏过头去,那股子“赵日天”的劲头便窜了上来,双手叉腰,脖子一梗,声音又拔高了三分:“你别以为光是我占了便宜!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当时在地道里,是谁先扑上来的?是谁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是谁嘴里喊着陆展元,手上却一个劲儿扯我的腰带?你那时候那副欲仙欲死的模样——啧啧,你敢说你当时就没享到半点快活?你若真不情愿,身子怎会那般诚实!”
这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签,直直地捅进了李莫愁最不愿触碰的伤口。
她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骤然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便要冲破被封的穴道扑上去将赵志敬撕成碎片。
可她偏偏动弹不得,那股怒火便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才让她无从反驳,无从辩白,只能任由那股羞愤与屈辱在胸腔中炸开,将她最后一丝尊严也炸得粉碎。
尹志平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伸手便将赵志敬往后拽。“师兄,够了。你先去那边待着。”
赵志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兀自不服气地嚷嚷:“我又没说假话!我说的句句属实!她要是不信,你让洪凌波来作证——”话音未落,一只纤秀的手已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呀疼疼疼疼疼——凌波你轻点儿!”赵志敬整个人被洪凌波揪着耳朵往湖边拖去,一边缩着脖子一边龇牙咧嘴地求饶。
洪凌波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给我闭嘴。”赵志敬还想说什么,被她又一拧,便只剩下哎哟哎哟的份了。
湖畔重新安静下来。
李莫愁胸口剧烈起伏,面色涨红,眼角甚至隐隐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湿意——不是哭,是硬生生被气出来的。
她连续深呼吸了好几次,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将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怒火强压下去。
她不能骂,不能闹,因为此刻越是歇斯底里,便越是显得自己不堪。
她是李莫愁,是赤练仙子,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可以狠,可以毒,可以冷,唯独不能让人觉得她可怜。
尹志平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李道长,你说得没错。我欠龙儿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还。至于我师兄——他的事,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但说到底,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没有资格替他做什么决定。”
李莫愁闻言,嘴角那抹冷笑愈发尖刻。她斜睨着尹志平,眼中满是不屑:“还?你们男人口口声声说负责,说到底不过是将我们女子当作私有的物件,占了便占了,回头再假惺惺地贴上‘负责’的封条,便以为能将那卑劣之举洗得一干二净。更何况现在你身边明明已有了两个红颜知己,却还惦记着我师妹,你倒是好大的胃口——简直是恬不知耻!”
她这番话骂得极重,字字如刀。若是换作从前,尹志平或许早已面红耳赤,或恼羞成怒,或拂袖而去。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终于能够直面自己当年犯下的不堪,不再逃避,不再辩解,也不再奢求任何人的原谅。
李莫愁骂完之后,见他竟不恼不怒,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她方才那些尖刺般的话语都落进了棉花里,心中反倒生出了一丝不自在。
她一生阅人无数,哪个男人不是被她骂得跳脚?唯独眼前这个,既不辩驳也不动怒,这副气度倒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李莫愁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忽然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尹志平微微一愣,随即如实答道:“绝情谷。”
李莫愁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极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尹志平的灵觉何等敏锐,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只不过在尹志平看来,李莫愁大约是从那些三教九流的亡命之徒口中,得知了小龙女身中剧毒、无药可解又突然失踪的消息,认为自己去那也是白忙一场。
以她对师妹性子的了解,多半是寻了一处无人之地,自行了断。如此,杨过便能好好活下去;而尹志平,这辈子也休想再找到她赎罪。
殊不知,就在数天前,当李莫愁第一次踏入绝情谷时,曾与公孙止有过一番不为外人所知的对话。
那个瞎了一只眼、被妻子赶出家门的老谷主,在见到她的第一面时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垂涎之色。
他为了拉拢她,不单许诺替她取来情花的解药,还告诉她这绝情谷深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地下药池,只要在那池中浸浴三日,辅以独门心法,药力便能透入骨髓,武功大进。
更有一处秘密的藏宝之地,乃是公孙家历代积攒下来的财宝与秘籍,只是他那位死鬼老爹临终前没来得及告诉他具体位置,他这些年一直在派人暗中搜寻。
李莫愁当时权当是这老色鬼画的大饼,用来骗她上钩的把戏罢了。
她面上敷衍了几句,心中却嗤之以鼻——公孙止那副尊容,瞎了一只眼,被裘千尺整治得人不人鬼不鬼,也配在她面前充什么世外高人?
后来她又从那些追随她的三教九流口中陆陆续续打听到了一些绝情谷的消息。
裘千尺与公孙止同归于尽,杨过烧光了所有的情花,绝情谷的弟子们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去了。
李莫愁听完只冷笑一声,那老色鬼死便死了,横竖与她无关。
可就在今日——就在她指挥那群亡命之徒放火烧山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从浓烟中窜了出来。
李莫愁一眼便认出他身上的服色——那是公孙止的心腹弟子,之前在绝情谷中曾替公孙止传过话,如今却忽然出现在这深山老林之中,还带着一封书信。
她拆开信,只扫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上面说他与裘千尺一同坠入地洞并未死去,反而因祸得福,找到了公孙家世代苦寻不得的藏宝密室,内有武学秘籍与奇珍异宝,他的武功已远非昔比,正在着手对付杨过,信末又言辞殷殷地提到,他对李道长一见倾心,若能得她相助,共掌绝情谷,必以重宝相酬。
李莫愁当时正全副心神都在追杀赵志敬上,哪有心思理会这老色鬼的花言巧语?她随手将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对那弟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滚回去复命。可此刻被尹志平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她忽然想起那封信来。
公孙止不单活着,他还找到了什么藏宝密室,武功大进。而那绝情谷中,杨过正守着那片焦土,还有陆无双与程英那两个小丫头。
公孙止既放出话来要对付他们,以那老狐狸的手段,绝不会空口白话。他到底得手了没有?若是杨过已经遭了暗算,那绝情谷此刻便是一座张开了嘴的坟墓,等着尹志平这群人自己走进去。
李莫愁想到这里,心中那股被压制了许久的杀意又重新翻涌起来。她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可绝情谷那边却有一盘棋正在悄悄布下。
她只需要等——等尹志平这群人踏入公孙止的陷阱,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便有的是机会脱身,甚至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