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龙蛇起陆
鞑子和明人一样,好酒嗜赌。
一众台吉得了朝廷厚赐,又做成一笔大买卖,传饮宴会上,少不了斗酒掷骰子。
张昊根本躲不掉,被灌得脑袋发懵。
大帐里哄闹声不绝,混合着酒肉、汗水、烟草、牛粪的热烘烘气味,令他烦闷欲呕,索性捏住喉头,跑到帐外吐得七荤八素。
此时天色已黑,正要趁机告辞,又被带去那林帐中喝茶,盛情难却,他只得陪聊,伺机问道:
“老伯,和宁王府建在库库和屯如何?”
“此事随后再说吧。”
那林那张老脸在灯烛下泛着油光,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活像个慈祥的老爷爷。
张昊心中雪亮,右翼三万户化作十三旗,仰明国鼻息而活,老家伙死不瞑目啊。
“如此、小侄只好答应恰台吉了。”
那林捏着茶盅喝一口。
“他不待在鹿城,去库库和屯做甚?”
张昊苦叽叽道:
“大伙眼红比吉嫂子的牧场不说,还打我的主意,老伯不去库库和屯,我只好找恰台吉做靠山,他答应帮我照看一二。”
那林点上烟卷,呼吸有些粗重,肺管子好像在拉风箱,怯薛军不愿离开河套,将他的心刺疼了,烟雾中的老脸上,终于露出痛苦之色。
“老伯,天儿不早了,小侄告辞。”
张昊叹口气,起身一揖,踉跄着出帐,那林的亲兵扶着他上马,提马灯护送他回城。
一路寒风扑面,空气是如此清新香甜,他的肚子里有些不舒服,心情却不要太好。
苦兔告诉他,众台吉都想在阴山南麓分一杯羹,挑肥拣瘦,一直谈不拢,人心尽散,队伍不好带了,那林还想转进西域哩,做梦!
编旗之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他也不急,大伙闹起来就对了,有困难打妖妖灵嘛,随后官府登场,编户齐民、立法行政,水到渠成。
到府天色已黑透,零星还在飘雪,门房当值的几个家丁正在吃饭,他忽地想起一事,先前答应要给妙典包饺子,看来只能食言自肥了。
“小贝,妙典走了没?”
通贝里牵上马说:
“没有,下午跟着大奶奶一块来的。”
张昊摆手不要灯笼,拐去沈病号院子,没看到人,又过来对面杨云亭的院子。
“鱼鱼跑哪儿了?”
“会馆。”
埋头坐在书案前用功的杨云亭头也不抬。
屋里烟臭熏人,张昊感觉酒意翻涌,去打水洗把脸,开窗通通风,给火盆添些炭,沏壶茶,一屁股坐进圈椅里,长吁一口浊气。
杨云亭噙烟凑灯头上抽两口,挠着胡茬子道:
“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这个计划到底有几成把握?”
“十成十。”
张昊盯着案上的烛火,面容沉静,那双眼睛如秋水,似寒星,眸底有不能描绘的东西存在。
“经济说穿了,就是资源配置,排除战争、瘟疫、饥荒等特殊原因,经济危机的发生逃不脱两个原因:不是产品太多出问题,就是钱太多出问题,欧夷银子多,咱们商品多。
当今世界的一切问题,都是围绕商品生产流通产生,半岛联邦拒收金属货币,是欧夷的灭顶之灾,奥斯曼也逃不掉,联邦银行遍及欧罗巴之日,就是大明赤旗插遍寰宇之时!”
他的金融战争,核心是货币计划,成立大明联邦货币基金组织和联邦开发银行,没错,这就是后世人耳熟能详的“世界银行”。
任何国家,想要购买明国商品货物,必须用联邦纸币,一个国家一旦被联邦银行停止借款,就意味着失去参与国际贸易机会。
诸夷只能靠储备联邦纸币,来保证本国货币信用,仅是一种财富收据的联邦纸币,将变成终极财富,货币霸权体系就此确立。
明亡清兴三百年,华夏五千年文明财富,被转移到了欧洲,连同超亿万han人猪仔猪花的血肉,成为西方夷类崛起的养料。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因战争获得财富,世界中心从欧洲变成欧美,二战结束,世界中心变成美欧,至此,美国主宰世界。
这背后的暗线是货币战争,欧洲崛起于张居正对纸币制度的摧毁,一战二战是诸夷狗咬狗,英美先后成为霸主,依旧靠货币。
货币的命运,也是国家的命运,历史已经证明了它的巨大力量,大明复兴,必与铸造货币霸权紧密相连,否则崛起就是笑话。
诸如此类常识,张昊最近给杨云亭灌输很多,这位大哥是他选定的天下行走,虽有全国视野,但冒然提升至全球境界,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当然,杨大哥偶尔心虚发作,不是啥大的毛病,一剂“天王补心丹”包好。
“大哥悟出人间世的终极秘密没?”
终极秘密?杨云亭愣了一下,眉梢弹飞千重愁,高高地扬起。
“别打哑谜,说说看。”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几日其实都给你说了,芸芸众生,因钱乐、为钱忧、吃钱亏、上钱当,女人为它走错路,男人为它蹲牢房。
天下万国纷争不休,过去靠占领获利,水陆驿道关津是要害,这种征服扩张的成本非常高,鞑子祖上征服大半个欧亚,眨眼就崩了。
如今欧夷通过航道港口控制海洋获利,满世界殖民劫掠,成本相对低廉,还有大明的羁縻政策,无论是谁,着眼点都是想控制物流。
说穿了,战争也好,政治也罢,神权也好,皇权也罢,上至朝代更迭,下至家族兴衰,这世间一切矛盾的根源,无非利益分配不均。
利益分配最重要的手段,就是钱钞发行,控制货币的发行和分配,你就掌控了全人类,无论是神仙还是皇帝,都要拜倒在金权之下!”
他见杨云亭浑身一震,欣慰的笑了,伸手指点书案上的文稿说:
“储备银行和货币法案你都看了,抛开那些宏大战略目的不谈,你的使命其实很简单,与你在国内做的事没啥区别,但是更为凶险,切记安全是首要,行事不缜密,亲人泪两行。”
杨云亭甩掉烧到手指的烟头,捏着茶盅抿一口润润嗓子,默默颔首。
这些年银楼业务发展极快,驻庄分号遍布全国,上下一盘棋,靠的是严格管理制度。
譬如各省总号经理等,不定期到各地分号巡视业务,了解行情变化.进行业务指导。
平时总号与分号之间,主要通过“号信”互通情报,向上汇报行情变化和经营情况。
每周为一期,分号按时向总号汇报业务,遇特殊情况,还需用“加号信”请示汇报。
总号有文书班子,对号信编号存档,负责人签字盖章,规矩不逊官府公文处理方式。
同时全国划分八区,设总部,规定诸省的总号,按月、季、年,定期汇报大帐清单。
总部根据汇报材料,综合计算盈亏,再聚会商讨经营策略、红利分配、人事安排等。
大明商贸发展空间有限,想做大离不开官府和江湖人脉,他处理的事务多与此有关。
后来票号扩张到州县,业务员队伍随之暴增,他实在是腻味了,干脆做了甩手掌柜。
去欧洲搞储备银行,由诸夷私人银行共同组成一个系统,其实和银楼扩张大同小异。
不同之处在于,初期要隐藏这个系统的操纵者,各个银行,完全由私人董事会拥有。
董事会成员,由欧联储协会控制,但是真正的控制者,是大明联邦货币基金委员会。
他的任务是秘密发起组建该会,通过自由石匠联盟代理发展业务,不过还有个问题。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代理人忠诚与否至关重要,海外不比国内,我心里没底啊?”
又害心虚,张老中医也是醉了。
“无须多虑,你这个心虚症候,下西洋见识一回就会不药而愈,实话告诉你,海外遍地都是黑皮黄心、白皮黄心、棕皮黄心、红皮黄心的货色,个个恨不能来世托生我大明,使唤夷人固然要提防,但也不必过于担心。”
代理人忠诚与否,他真的不在乎,凡是能把欧夷搅成一锅粥的家伙,那就是合格的代理人。
譬如天朝的军阀,从袁世凯到蒋凯申,无一不是列强代理人,老逼宋美龄还哭求美国爸爸往天朝扔原子弹哩,再比如二毛公仆泽司机,只能跟着爸爸一条路走到黑,都是很好的佐证嘛。
只要明联邦大炮的物理超渡射程够长,慕明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听话大不了换一条。
他的心思其实在难民问题上,欧洲经济崩溃,狗咬狗战争不可避免,随之而来的是难民潮。
陆上没有围墙,海上莫得盖子,难民潮必将涌向灯塔国——大明半岛海外联邦。
好在一带一路建设需要大量人力,看来要增设联邦难民署,抓紧完善移民制度。
“老爷回来也不吱一声,害小姐提心吊胆,门房那些人太散漫了。”
棠儿进屋闻到他身上酒气熏人,还有满屋子的烟臭,埋怨道:
“喝了多少这是?”
“不怨他们,正要回后面呢。”
张昊起身一个踉跄,还好杨云亭胳膊及时架住了,棠儿根本扛不动他。
后宅正院上房两侧暖阁各一,东阁徐妙音屋里透着烛光,西阁罗妖女房间漆黑一片,维安娜住的东厢房灯火通明,嬉闹声不绝于耳。
“都在玩牌?”
“小姐没心思玩。”
棠儿挽着他胳膊上来游廊,低声道:
“她这两天心里苦死了,半夜还在长吁短叹,你千万莫提脸上的伤,我去备浴汤。”
暖阁内银烛高烧,熏炉中弥漫着如兰似麝的香气,张昊挑罗帷,见她脸朝里躺在被窝里,笑着坐下弯腰探头瞅瞅,闭着眼假朦胧呢。
“夫人、醒醒,天亮啦。”
“少来打搅姑奶奶,灌了多少黄汤这是?臭烘烘的。”
徐妙音拿屁股拱他,却被抱着脑袋垫个枕头,蹙眉嫌弃的打量他,左脸那几道血痂煞是刺眼。
“恨我么?”
“夫妻哪有隔夜仇。”
张昊喜孜孜开笑容,噘嘴凑过去。
“今日不恨,那天肯定是恨的。”
徐妙音抵住他脑门,摸摸他脸上的伤疤,禁不住柔肠恼乱,使性子道:
“我有些不舒服,不耐烦说话。”
说着骨碌身子,又是脸朝里丢给他一个后脑勺。
“维安娜过几日就走了,不会碍你的眼。”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
徐妙音翻个身,望着他冷笑微微。
“错在我,被抓破脸是我活该,姐姐,海外生意离不得夷婆子,我也是无奈啊。”
“你缺银子?!”
徐妙音浑身毛躁起来,忍不住掀被子坐起来,气呼呼盯着他,双目蕴泪道:
“你知道我为你受的委屈么?你的良心呢?”
“得蒙姐姐相许,小生怎敢负了此心。”
张昊慌忙认错,给她拉上被褥,忒软善、忒温柔,坐床沿乖乖听她奚落。
棠儿端着解酒的乌梅汤进来,张昊接过来咕咕咚咚抽干,恬着脸给二女笑笑。
“我去沐浴,免得熏坏了夫人。”
徐妙音自嘲的一笑。
“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滚刀肉,我只问你一回,还会有下次么?”
张昊赶紧摇头。
“人贵有自知之明,即便太上老君的大青牛,又能耕几亩地?夫人放一百个心,绝无下次!”
棠儿取了他的换洗衣物抱怀里,眼巴巴的望着小姐,想要给他求情,却又不敢开口。
徐妙音恹恹的摆摆手,张昊如蒙大赦,起身打拱作揖,跟着棠儿去沐浴。
“真不会有下次?”
棠儿接过牙刷,递上杯具。
张昊漱漱口,郑重点头。
棠儿欢喜道:
“我相信夫君。”
二人正洗刷刷,澡房的门吱呀开了,青裳嗑着瓜子进屋。
“若非前边来人,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马士英在南房候着,老倪让他来的,好像有急事。”
马士英是中州办大头目马福临三儿,北上自然是响应号召,来混个前程。
张昊胡乱洗洗,裹上皮裘去前院。
马士英把倪经历交代的话叙述一回,补充道:
“捕厅围了金瓦寺,没抓到康大勇,贼僧招认那三个沙匪下午便走了,倪经历打算派人抢在康大勇前面赶到大盐泺、落月泺,守株待兔。”
张昊背着手来回踱步。
冯双喜自首出乎他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旧势力即将覆灭,倒向新势力是上策。
满四派康大勇找到冯双喜,一是要补给,二是打探板升和麻宝几人的消息。
冯双喜还透露一件事,鹿城盐场其实是宝胜号产业,宝胜号背后东主是蒲州张家。
关内官盐价高质劣,关外不缺盐湖,物美价廉,走私入关,老百姓很欢迎。
鞑子将盐场交给宝胜号,所图绝非银子,蒲州张家冒险经营,目的同样也不单纯。
张四维在他手里栽个大跟头,依旧让宝胜号留在盐场,甚至忽悠陈洪做贩盐的傻骡子,分明是在向他挑衅、示威,可他还得忍着。
他的复套大业、化胡大计,基本靠忽悠,若追究三多堂和宝胜号,张四维就敢泄露他是速把亥和老拔都败亡真凶,与他同归于尽。
眼下不是和江右病人打擂台的时机,抓捕康大勇才是当务之急,否则明蒙议和的消息送到月亮湖,满四不会坐以待毙,铁定要逃。
他忽然想起一事,妙典的师兄弟借宿寺中,发现的贼人应该是康大勇几人。
“那些道士还在寺中?”
“还在。”
张昊心下暗忖,天师教是外人,不值得托付,倪老鬼的守株待兔之策也不行,盐场人多眼杂,同样会泄露消息,惊动满四就不妙了。
“告诉倪经历,不必动用捕厅人手,差事交给王怀山就行。”
冬宵寒且永,北风声正悲。
冯双喜乘轿回到客栈,小妾给他炒了几样小菜,陪他饮了半壶酒,得知明日要南下入关,哭了一回,要服侍他睡下。
他心神不定,毫无困意,让小妾自去休息,一个人坐在书房抽闷烟,思前想后。
小厮敲门进屋,说是官差在前面,吓得他腿软,得知只有一个官差,急急去前面相见。
掌柜墨儿势被叫到客厅,听老爷说要给康大勇画影图形,心里已经明白,河套变天,老爷撑不住了,告座研磨提笔,一张头像顷刻绘就。
侯龙韬接过来看一眼,腹中暗骂,这种一脸大胡子的鸟人遍地都是,若是拿这幅画回去交差,肯定要被大哥喷一脸唾沫星子。
“你既然识得此贼,随我去一趟衙门。”
墨儿势有些慌神。
“老爷,小的、小的年纪大了,小的可否另找一人替代?”
马勒戈壁的,这鸟店端的是个贼窝,侯龙韬厌恶的扫视这个老狗,怒道:
“找个腿脚利索的!”
值夜小伙计兔八哥倒了霉,被管事老劓巴领来客厅,惴惴不安的回了几句话,得了东主老爷指示,乖乖的跟着官差去衙门。
送走官差,冯双喜在书房枯坐到更深,熬不住才回房睡下,次日吃罢早饭,唤来心腹小厮吩咐一番,取密信让他贴身收好。
段守志带着伙计们将行李货物装车,冯双喜扶着小妾上了大黑骡轿车,出城送到二十里外的军铺,望着一队车马去远,这才乘轿回城。
双喜客栈后巷,货仓大院。
戴振邦光着膀子闪展腾挪,手中那条金锋木柄的丈二大枪寒星点点,呼啸生风,抽、撒、缠、拿,挑、拦、劈、扎,变幻莫测。
“大哥!二东家找你。”
那个大嘟噜腮的家伙跑进车马道,远远地叫了一声。
戴振邦将大枪丢给一个徒弟,接棉巾擦擦汗,套上褂子棉袍,出院穿巷进了客栈后门。
“东家,你找找?”
“看茶。”
冯双喜坐在中堂太师椅里,延手示座,等丫环退下,把自己和官府合作之事说了。
“你怎么看?”
戴振邦默不作声,从茶几上取了香烟点上,一股股浓烟弥漫开来,良久才说道:
“小人能有今日这般风光,全仗老爷扶持,既然老爷已经决定,小人没有二话。”
冯双喜望向厅外高天盘泊的寒云,叹道:
“官军不过万,鞑子十万之众,却不敢轻举妄动,那林封王,脱脱去了西套,布延回了妥妥,苦兔和张驸马结为安答,右翼名存实亡。
开春鞑子绝不会放过满四,他要么投靠吐鲁番,要么投靠瓦剌,可这厮偏要作死,派麻宝他们去关内搞啥火器,被麻承恩一股脑捉了。
康大勇昨日出的城,必回大盐泺,那里虽有吴守诚的人马,可宝胜号背后是蒲州张家,真敢和官府做对?康大勇势单力孤,插翅难逃。
即便抓不到康大勇,还有麻宝他们带路,满四恐怕难逃一死,我思来想去,只能与官府合作,否则冯家几代人创下的基业,就要葬送。
蒲州张家利用陈太监,要把盐场的存货运回关内,我以为倪经历不敢得罪陈太监,没想到他昨晚告诉我,宝胜号的盐一粒也不会入关。
倪经历交代我,还按康大勇说的办,把满四要的货物如期送去盐场,我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却只能照做,戴兄弟,这一趟就拜托你了!”
冯双喜言罢起身,深深一揖。
“老爷折煞小人了。”
戴振邦慌忙离座,扑地跪下还礼。
客栈二柜老劓巴被唤来,领了库仓钥匙,跟着戴振邦来到后巷库院,开仓、点货、备车、搬运,大院子里很快便热闹起来。
戴振邦深知此行凶多吉少,心情烦躁,交代手下一句,出院顺着巷子转到大街上。
雪霁初晴,又是年底,街市叫卖声不绝耳,车马人流充斥道路,街边店铺售卖诸般年货的尤其多,路口还有道士熬仙术汤布施路人,也不知道这些牛鼻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老乡,让一让!小心碰着啊~”
随着一声响亮悠长的吆喝,戴振邦跟着乱纷纷的人流向街边避让。
一辆接一辆的挽马大车从他面前驶过,后面绵延不见尽头。
那些大车满载货物,苫毡覆盖,麻绳捆牢,插着杏黄旗,绣有“福威”二字,煞是刺眼,还有几辆拉着狗笼的车子。
车把式们戴毡帽、一身黑布棉衣、罩着羊皮坎肩,怀里抱着马鞭,跟车镖师刀箭在腰,长弓在背,或步行或骑马,足有四五百人。
如今开镖局要去官府呈请执照,即便大镖局也没有几张像样的弓,哪像这家镖局,人手一张弓,这特么哪里是镖局,分明是军伍。
戴振邦的心情越发郁闷了,呸口浓痰,点支烟卷左右观望,想找一家酒铺买酒浇愁。
“戴兄弟?振邦——!”
路过一家生药铺,戴振邦好像听到有人叫自己,停步扭头张望。
只见生药铺子里出来一群肩挎包袱褡裢的人,其中一个中年人头顶方巾,穿盘领潞绸长袍,革带扎腰,脚蹬皮履,笑眯眯抱手叫道:
“果然是贤弟!一别数年,贤弟别来无恙乎?”
戴振邦又惊又喜,迎上去抱手还礼。
“兄长、你怎么来河套了?!”
“我原本要回家过年,途中听说河曲、神木、延绥开关,又有马太师胜仗壮胆,这不就急吼吼跑来捞一笔么,哈哈哈哈哈······”
那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开朗大笑,给身边诸人介绍道:
“戴兄弟和我是生死之交,三年前我行商川蜀,有强盗将我货船围住,过路舟楫唯恐避之不及,是振邦挺身而出,助我斩杀数十贼人!”
“大哥你就别替我吹嘘了。”
戴振邦团圈打拱,与众人见礼。
“在下岢岚州戴振邦,见过众位兄弟。”
众人纷纷还礼。
“富平李月峰,见过戴大哥!”
“高陵刘锡有礼了。”
“浑源州姚海愚,拜见兄长。”
“鄞县张松溪,今日有幸,得识戴兄弟。”
“在下新绛县王宗岳。”
“三原、贾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