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我武惟扬
故人别来三五春,相逢斗酒须醉倒。
大伙上到樊家酒楼,拣个济楚暖阁坐下,酒在杯中,杯在手里,正说些江湖事迹、赚钱门路,只听得窗外街上传来一阵喧闹。
临窗而坐的巨汉姚海愚扭头去看,诧异道:
“怎会有恁多僧人?”
大伙凑去窗边,只见一群风尘仆仆的和尚路过,有人拎枪棒,有人背包袱,有人牵着驮运行李的牲口,老老少少,竟有数百人之多。
“天池师兄,你看那是谁?”
戴着皮帽的天真看见张松溪站在楼窗边,急急拿手肘去戳身边人。
“巧了。”
天池顺着师弟手指的方向望去,脚下不停,微笑着合什遥遥致意。
“去问问他住哪儿。”
天真挤进街边人群,一阵风上了酒楼,寻到东边第二个雅间,踮脚趴在窗户上看一眼,敲门听到有人应声,肃容推门进屋,给张松溪合什。
“一别数年,幸喜先生别来无恙,敢问落脚何处,我等也好上门求教。”
“小和尚,又想仗着人多取胜?”
那儒生冷于冰执杯饮口酒,他适才听老张说与少林结怨,故意出言揶揄这和尚。
天真脸皮登时涨红,当年他跟师叔南下抗倭,来到宁波,听说此地有个高手,因此登门拜访,孰料法胜师兄搭手就被张松溪掷下楼去,摔个半死,大伙一块上也不是对手,丢死人了。
张松溪不愿惹是生非,问道:
“你们可是去金瓦寺挂单?”
见小和尚点头,抱手道:
“我随后过去拜访。”
“小僧等恭候先生大驾。”
天真松口气,对方肯应战就好,合什作礼,匆匆下楼去追赶僧团。
刘锡给张松溪斟上酒,兴致勃勃道:
“少林寺这些年名头可不小,张兄弟能让人家记恨至今,了不得啊。”
姚海愚好奇追问:
“老张,登门的和尚难道都败在你手里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是啊老弟,说说看,大伙也长长见识。”
冷于冰执壶斟酒激将:
“老弟信不过我等还是咋滴?”
“兄长言重了。”
张松溪赶紧举杯,仰脖子抽干。
他手头拮据,托侄子照顾老母,借钱去北直隶贩卖标布,路上结识为大商保镳的姚海愚,若非对方提点,去北直隶非蚀本不可,还有冷于冰,同样有恩于他,若是欺瞒就亏心了。
遂把自己和僧兵结怨的因果道出:
“本地几个无赖子故意把僧兵领到集市上,我怕他们登门惊吓老母,只得前去应战,又找来里老做见证,虽说和气收场,但也令他们颜面扫地,想不到冤家路窄,今日又撞上。”
冷于冰趁机吐露心迹,搁筷子叹道:
“明蒙兵戈连年,祖上家业传到我手里便已凋敝,因此把金榜题名一笔勾,或走康藏、或去陇坂,为衣食万里遨游。
得知开关消息,原以为终于盼来太平,过来一看,城外竟然驻扎这么多鞑子,僧兵突然过来,我怕接下来还要打仗。
不瞒贤弟,明蒙若罢战互市,我家皮行就能起死回生,否则祖业便毁了,我陪贤弟去一趟,顺便问问他们来意也好。”
年纪最小的李月峰闷头抽干酒水,顿杯恨声道:
“当年西口皮张都在泾阳硝制,行商络绎不绝,现如今成了辽东皮货的天下,我家两百多个皮匠,只剩下数人!
是战是和,开春就能见分晓,我是不会走的,少林和尚人多势众,咱也不能弱了气势,我陪冷大哥去会会他们!”
大伙纷纷附和,只有衣着寒酸的王宗岳一声不吭,他和这些人真格不熟,甚至因为采买甘草,还差点和姚海愚打一架。
他已交付定金,包下店铺甘草,姚海愚竟逼他转让,一言不合就动手,若非冷于冰道歉,拉着他不撒手,他不会过来。
张松溪生怕这些人去添乱,犹豫了一下,道:
“冷大哥,我答应过去,是想面见他们长辈,化解当年恩怨,大伙万万不能逞强斗气。”
“这是自然!”
冷于冰笑哈哈道:
“兄弟你放心,此去一是给你撑场子,二是打听消息,绝不会惹事生乱。”
戴振邦举杯给上座的冷于冰致歉:
“兄长,我领了镖。”
“镖行的规矩我懂,贤弟不必介怀。”
冷于冰举杯干了。
李月峰、刘锡、贾云山、姚海愚,这些人都是他经商这些年结交的伙伴,至于戴振邦,旧相识不假,却不是人前说的有恩于他。
相反,戴振邦就是劫他货船的匪首,此人早年的公开身份是拳师,收些捕快衙役为徒,暗中与贼寇勾结,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冯四喜在川陕各府都有字号,规定每月底汇解银钱到总号,常常是强盗截杀目标,于是把戴振邦笼络到手下,开了个会友镖局。
他提了酒注子给大伙一一满上,面露愠色对姚海愚道:
“大个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大哥、我······”
姚海愚端着酒杯不明所以,眼神落在穿着破烂棉袍的王宗岳身上,这才明白过来,忙道:
“大哥,我知错了!”
说着搁杯离座,单膝跪地扣手,给王宗岳赔礼道歉:
“王大哥,是我混账,还望你莫要和俺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姚兄弟言重了,快快请起。”
这杀胚勾着头,貌似羞愧难当,王宗岳只好起身去扶,随即感觉不对劲,对方竟然用上了气力,跪着一动不动,再看众人,都是但笑不语。
他估计在药铺和姚海愚争执时露了马脚,再藏拙已无必要,当即微屈膝,双手棚出,正所谓:有曲必伸,有合必开,一阴一阳,谓之太极。
姚海愚只觉对方手上传来一股大力,心说怪道冷大哥对此人恁客气,看不出来,竟然是个练家子,他憋足劲死活不动,左足突然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一个激灵,不自觉的便站起来了。
王宗岳延手道:
“姚兄弟快快请坐。”
姚海愚那张黑脸变得酱红,他向来以膂力自傲,伸臂可举牛犊,起脚踢伤烈马,摔跤赢遍草原,铁弹百步穿杨,输给一个不起眼的瘦猴子,叫他如何不羞恼难堪,倔脾气上来,叫道:
“我是自己站起来的,不信你提得动我,再来!”
一桌人笑个不住,贾云山捋着胡子逗趣道:
“大个儿,你的意思是要跪上一辈子喽?”
王宗岳不愿和这些人纠缠,奈何此时辞别只会得罪众人,干脆坐下来夹菜吃酒:
“你来提我试试。”
“我不信你有老张的本事,小心了。”
姚海愚见他气定神闲,反而生出些心虚来,不去碰王宗岳身子,因为他在张松溪身上吃过亏,粘上去就吃跌,把他摔得老惨了,当下不丁不八扎稳下盘,着力去提王宗岳坐的椅子。
王宗岳晃晃身子,随曲就伸,节节贯穿吃住对方的劲道,覆盖对吞,自身之力与对手力量叠加转换,无我无彼,互为阴阳,自然合二为一。
“你没吃饭么?再用些力。”
“嗨!”
姚海愚脸红脖子粗,马步压低,两膀叫力,吐气开声用力狠提。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把自己提起来。
“咕咚!”
在座众人看到姚大个儿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无不大笑称奇。
“罢了、罢了!”
姚海愚这回是真的服了,拍屁股爬起来说:
“王大哥,你究竟有几千斤膂力?”
王宗岳胡扯道:
“我又不曾上秤称过,约莫二千斤重的东西还搬得动。”
贾云山笑道:
“大个儿也算有把子气力,遇着王大哥就变做了小孩子,先前在生药铺还敢动手动脚,王大哥若是和你一般见识,你小子不死也得残废!”
姚海愚满脸羞愧,敬酒再三告罪。
“无妨。”
王宗岳饮杯酒,又挨个敬了一圈儿,借故便要告辞。
“王兄弟,你怕我把你灌醉,偷偷去那家铺子,买下你定的货?”
冷于冰打趣一句,见王宗岳露出窘态,忙道:
“玩笑话,王兄弟切莫放心里。”
“我带的盘缠有限,趁着晴好,打算早早回去。”
王宗岳说着抱手起身。
“能与诸位结识,王某三生有幸。”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连道不敢。
冷于冰道:
“戴兄弟也是不得空闲,今日暂且作罢,王兄弟、请。”
众人联袂下楼,冷于冰和王宗岳说着闲话落在大伙后面。
“王兄弟,可是手头拮据,无法吃下那些货?”
王宗岳苦笑,他看出来了,对方是个人精。
“我打算把带来的土产卖了,再去军中找老乡凑些。”
“关内每天都有商贩过来,想要赚钱的人太多了,满城只有这一家还有些存货,此事拖不得,咱先去生药铺子把货物买下再说,王兄弟,你可别拒绝,否则就是打兄弟我的脸。”
王宗岳无话可说,只得称谢,走在前面的戴振邦停步,候着冷王二人赶上来,抱手做别。
“你且等我一下。”
冷于冰给李月峰招手,让他和王宗岳去生药铺子取货,拉着戴振邦过来街边巷口,低声道:
“这边局势好生诡异,到底怎么回事?”
戴振邦把冯双喜出卖沙匪、投靠官府之事说了,提醒道:
“大哥,我估计不会打仗了,关内贩来货物,得去户部分司缴税款、领票照,否则别想拿着货物转运销售,更别想入关,倘若想挣大钱,你得加入商联的同业协会。”
冷于冰默默颔首,对方的消息印证了他在衙门和商联打听的局势,鞑子精锐伤亡过半,轻易不敢开战,否则就要被瓦剌和土蛮汗吞并。
“刘锡正在办理入会,我们最迟后天启程去九原,你在大盐泺等我两天。”
“大哥要贩盐?”
冷于冰指指头上儒巾,笑道:
“府衙在报上登载求贤告示,招引百姓出关屯垦,我已见过倪经历,答应留在衙门做事,满四手里至少有两千多峰骆驼,这是紧缺军资,倪经历让冯双喜送补给,就是为了这些宝贝。”
“大哥要去月亮湖?”
冷于冰颔首。
戴正邦喜不自禁。
冷于冰吃官家饭,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对方为何甘冒奇险,不难猜,大西北环境复杂,人们依靠的交通利器不是马匹,而是骆驼,倘若生擒满四,缴获骆驼,升迁是小菜一碟。
他左右瞅了瞅,小声道:
“冯双喜手下老劓巴是老领房,他说想进月亮湖,走火莲峡是寻死,得从沙漠里绕,途中有阴兵出没的魔鬼城,大哥,你犯不上冒险啊。”
“满四能走,老子自然也走得,你我习武图啥,送上门的富贵,成不成总得试试。”
二人正说着,几个挎书包的少年有说有笑从巷子里出来,戴振邦看到那个白净脸的娃子,登时脸色发黑,抱手给冷于冰辞别。
“中队长,戴振邦这个贼娃子看见咱们便溜,心里肯定有鬼!”
满仓从书包里摸出胭脂露让一圈儿,见大伙嫌弃不已,自个儿噙上一支。
“疑神疑鬼!沙梁子坊厢抽查完,赶在集训前也能歇上一天,办正事要紧。”
白净脸杨永兴瞅瞅惨白的日头,已爬上了中天,掏出一个油纸包,捏块油炸糕边吃边走。
同学们拐进毗邻的一条巷口,听到十字街有人喝骂大叫,扭头望过去,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个狗鞑子不遵守交通规则,竟然策马冲到右侧道路上了,非但不避让,还胆敢和执勤人员对峙,被几个巡铺坊丁扯下马按在了地上。
“咦、大队长回来了!”
“大队长!”
大伙看见陈定拦住那些巡铺坊丁,纷纷扬手呼唤,穿马路跑过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过年还是咋滴?我靠,你喝酒了?”
杨永兴取下斜挎肩膀的水壶递过去。
“你不说我都忘记要过年了,这是阿日来台吉。”
陈胖子介绍身边那个差点挨揍的醉酒鞑子,灌了两口凉茶,晕乎乎说:
“航运局要在九原建码头,台吉们为地界闹纠纷,吕雯处理不了,让我我领着三家代表找倪老爷,进城赶上饭点,结果都喝醉了。”
一个同学抱怨道:
“大伙整天挨家挨户清查户口,烦也烦死了,大队长,我想跟你去清丈规划局做事。”
“不让你们去,是因为你们的小身板扛不住,上城头瞅瞅,民夫正在城外荒滩挖防火隔离带,常生春他们在九原做的事也一样。
别以为他现在手下两千多人、威风堂堂,九原农场定下五年计划,至少要开二十万亩荒地,他闲不住,得为来年大烧荒做准备。
防火隔离带还好办,关键是导水渠,烧荒后草灰能做肥料,没有水不行,这个天气,野外冻掉耳朵手脚不稀奇,你们还想去么?”
一圈同学们干笑,这里的冬天实在太冷,可以想象,那些调去九原的同学这会儿有多惨。
陈胖子笑眯眯递还水壶,扶着醉酒鞑子爬上马,交代大伙:
“我去衙门办事,今日走不了,晚上咱们再聊。”
几只黑点在城池上的天空中盘旋来去,一声鹰唳,响遏行云。
仪宾府二进客厅突然窜出一只狗崽子,跑到庭院里仰头嗷嗷狂吠。
青裳看一眼天上的黑点,不提防狗崽子咬住裙裾撕扯起来,揪住顶瓜皮抱怀里。
过来伙房大院,让人备酒菜送去客厅,夫君和姓焦的聊起来没完没了,显然要留客。
张昊饭后带上小焦去衙门,回府已是掌灯时分,看见妙典噘嘴站在客厅门口,只好拐过去。
“怎么不去后面?”
“她们没有一个真心待我的,我干嘛要去讨人嫌,哥哥去哪了,害我好等。”
妙典绷着脸进厅,去茶几边坐了,踩着火盆埋怨道:
“那些僧人好多不会武艺,他们来这边能做甚?你难道不明白我为何北上?”
张昊笑道:
“我懂,为天师神教开疆拓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嘛。”
朝堂的事瞒不过他耳目,天师教之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倾覆危机已解除。
据说隆庆夜夜笙歌,好久没开早会了,并非太累,而是嗑药导致老二昼夜不倒,有碍观瞻,不用猜,献药者绝逼是天师张国祥。
按照正史,隆庆一无是处,是个纵欲而亡的短命鬼,不过他并不打算拯救隆庆,毕竟谁当皇帝,对大明百姓来说都是一个卵样。
“妹妹、你觉得金瓦寺改作道观合适么?”
“我觉得很好呀。”
“此言谬亦甚矣。”
张妙典的嬉皮笑脸顿时没了,泪眼朦胧道:
“我哪有钱置地建观嘛,若是家里出钱,我岂不是还要听他们摆布?哥哥真的不愿帮我?”
张昊狐疑大生,死丫头北上,难道不是张国祥在背后指使?
“家里还在逼你嫁给朱时泰?”
张妙典泪涟涟点头说:
“只要我能在这边建立下院,他们谁也不敢欺负我!”
“大板升格局太小,只能做个批发市场,等库库和屯建成,诸衙都会搬过去,那边大青山腹地有个叫石拐的地方,山清水秀,益农益牧,你在那里建道观好了。”
“不骗我?”
张妙典瞪着他连连拭泪,见他点头,忽又犯愁。
“我的银子不够怎么办,要不你借钱帮我建?将来赚钱了我再还你。”
道经佛经圣经,果然都是生意经,张昊笑道:
“不是说了么,那里益农益牧,土地租出去,还会缺钱?”
“讨厌!”
张妙典破涕为笑,兴奋地起身走来走去,突然停步,瞪着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盯着他娇嗔:
“还说不喜欢我,你真坏!”
张昊卧了个大槽,老子没那么龌龊好不好!
他只是利用粽饺神权罢了,时人笃信鬼神,无药可救,意识形态领域他不占领,就要被别人占领,因此才会卖好秃驴杂毛。
今日下午老倪告诉他,九原建渡口的消息传开,布延和脱脱为地界闹起来,病秧子那布倚老卖老,也派人去那边跑马圈地。
吕旻在鹿城理事厅任吏目,让清丈局竖的界碑都被人扒了,话说,若是将界碑筑成供奉菩萨的神龛,谁还敢动?就这样办。
“你是我妹妹,哥哥自然要疼你,饿了吧,吃饭去。”
张昊走到厅门口,被她一把抱住胳膊,感觉死丫头又在拿小白兔逗他,好在冬衣厚,他权当无知无觉。
“呀,哪来的小狗?”
进来月门,妙典看见一只小狗从厢房窜出来,喜不自禁,丢开他去逗弄撒欢的狗崽子。
“都吃过了?”
张昊挑帘进屋,几个女人围在桌边打麻将,对他不理不睬,很好、很和谐,转去跨院,去案边坐了,翻看罗妖女整理的文书。
妙典接过棠儿提来的食盒打开。
“哇,西红柿炒蛋,好香!”
棠儿暗翻白眼,转身走了。
张昊干掉一碗杂粮粥,啃着馍馍,翻看自己随手记下待办事宜的小本本。
妙典就馍馍把一碟番茄炒蛋扫光,喝口茶说:
“哥哥,我想回去。”
“叫上家丁送你,让你的师兄弟莫要生事,有闲心不如去惠民药局给百姓看病。”
妙典嘻嘻笑道:
“你知道了?”
“我去府衙见到方证和尚,人家本来是交流切磋,你们在一旁播弄是非,当人家是傻子么?”
“哪有,我就是看不惯那些贼秃人多欺负人少,仗义执言而已。”
张妙典突然凑他脸上亲一口,笑着跑了。
张昊挠挠脸,抠掉一块陈旧血痂,望着案上的笔札,脑子里一团乱麻,鞑子圈地、军制改革、来年春耕、出兵剿匪,桩桩件件亟待解决。
满清老奴父子两代经营,通过战争、联姻、恩赏、编旗、立法等策略,完成了对土蛮汗左翼蒙古科尔沁部的征服和统治,华丽丽升级。
他靠的是钞能力,右翼鞑子为利内斗撕逼,疯狂跑马圈地,好处是那林再也控制不住场面,坏处是鞑子根本不把官府的政策放在眼里。
鞑子妄为,他并不在乎,教员说过,若能普遍彻底地解决土地问题,便获得了足以战胜一切敌人的最基本条件,斗地主是压箱大杀器。
后世天朝完成土改,万民翻身,彻底摧毁绵延数千年的封建土地制度,农业生产大解放,为工业建设提供了充分的原料和广阔的市场。
他不敢在关内玩斗地主,但这里是关外,可以放开手脚玩,因此,土改是今后的一项基本任务,至于何时开展,需要一个恰当滴时机。
废掉边将私兵也不难,他算了一笔账,按照士卒一家五口、一个月一石的口粮标准,养五万士卒及其家属,一年至少需要五十万石米。
这点小钱钱,对他来说不算个啥,军改有老唐背书,三镇边军可以分批调遣关外,打散重编,离开深耕的关内,那些将官蹦跶不起来。
大明的疆土管理体制有两套,一是文官系统,六部、布政司、府县,管民户,二是武官系统,五军都督府、都司、卫千户所,管军户。
至于赋役、教育等,其实都是军民两套班子,互不统属,比如地方有县学,卫所有卫学,也就是说,卫所是军事性质的“地理”单位。
时下内地卫所烂的不成样子,卫所武官在地方文官面前好似孙子,边疆则相反,譬如九边之一辽东,军卫都司管军治民,不设地方官。
又比如宣大军镇交界的蔚州,民政隶大同府,军事却受宣府镇节制,州属村庄与卫属屯堡、民田与军屯、民户与军户,傻傻分不清楚。
当初速把亥三万虏骑破边入大同,因为蔚州离阳和卫近,他派人去征调兵员物资,州衙和卫署的官员互相推诿扯皮,差点没把他气死。
军户与民户的赋役制度不同,双方却通婚,军田民土犬牙交错,平时还好,遇到差役佥派、征收课赋、摊抽杂税,往往要上演全武行。
如果抽调边军出塞重编,军屯收归地方,地方官获权得利,自然不会拖他后腿,陈其学再也不用为士卒粮饷发愁,同样会大力支持他。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朝廷因此裁撤关外卫所,如今秦巴放开垦殖,加上河套屯牧,所得粮草和战马,足以供应一支横扫大西北的铁骑。
然而想要达成他的设想,至少需要两年的时间来养精蓄锐,好在他还有另一法宝。
商联在手,天下我有,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两年太久,只争朝夕!
是时候调兵遣将了,张昊念头通达,探手捉笔,却见罗妖女不知何时坐在了身边。
青裳执牙梳,在给师父梳理如瀑长发,美人微笑转星眸,眼波盈盈,好像在问他: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郎君去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