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心杏案件联系(4)

    公元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傍晚,浙江区心杏城。

    天色暗得比往常更早。灰黑色的云层从北方压过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气温零下三十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北风四级。心杏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连狗都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城东的告示栏前却围着一群人,比前几天多得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刚贴上去的白纸,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近日,我辖区连续发生多起命案。自二月二十二日至今,已有十二名百姓遇害。凶手手段残忍,行踪诡秘。经初步调查,这些案件系同一人所为。官府已成立专案组,全力侦缉。望广大百姓提高警惕,夜间减少外出,发现可疑人物立即上报。提供线索者,赏银一百两。”

    人群中,一个老汉喃喃道:“十二个人……五天,十二个人……”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不止。今天又发现了九具。加起来,二十一个了。”人群炸开了锅。“二十一个?五天杀了二十一个人?”“这是什么怪物?”“官府干什么吃的,还没抓到?”

    城北的信息站里,几个官兵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色的小旗。每一面小旗代表一具尸体的发现地点。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红旗密密麻麻,像一片血色的荆棘。

    一个军官指着地图,声音沙哑:“你们看,这些案发地点,都在城郊结合部。沿着官道,呈带状分布。凶手是在公路上下手,所以叫他‘公路绞杀者’。”

    另一个官兵问:“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军官摇头:“没有。凶手很狡猾,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作案时间集中在上午和下午,避开夜间。选择的受害者都是弱势群体——单独出行的女人、老人、乞丐。这些人失踪后不会立刻被人察觉。凶手作案前会观察很久,摸清目标的习惯和路线。我们找到的几个目击者,都说见过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在案发地附近转悠,但没人记住他的脸。”

    有人小声问:“那他的长相?”

    军官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每次作案都戴面罩,穿深色衣服,看不清脸。而且他平时隐藏得很好,可能就住在我们中间,过着正常的生活,买菜、吃饭、睡觉、跟邻居打招呼。谁也不会怀疑他。”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二月二十七日清晨,心杏城东城墙根下。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大,能见度不到二十步。城墙根下有一片空地,堆着砖石、沙土、木料,是城墙修缮工地。天一阳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外面套着褪色的蓝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手上戴着一双满是泥浆的棉手套。他的脸上那道疤痕还没完全褪去,结了暗红色的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不太显眼。他蹲在地上,用瓦刀砌砖,动作熟练,不紧不慢。旁边几个工匠也在干活,有的搬砖,有的和泥,有的搭架子。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从不主动跟别人说话。

    工头姓刘,五十来岁,满脸横肉,说话像打雷。他走过来,看了看天一阳砌的墙,点点头:“不错。这面墙砌得直,比老李强多了。”天一阳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而乏味的笑容:“刘头过奖了。”刘头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月底给你加钱。”天一阳点头:“谢谢刘头。”刘头走了。天一阳低下头,继续砌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砖缝间游移,像是在测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光阳米从城墙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二十三四岁,圆脸,眼睛不大但有神,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兔毛围巾,在灰蒙蒙的工地里显得格外鲜亮。她是城墙修缮工地的伙房帮工,每天负责给大家送午饭。她走到天一阳面前,把食盒放在一块石头上,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天大哥,吃饭了。”

    天一阳放下瓦刀,摘下手套,坐到石头上。他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嚼着,没有夹咸菜,只是干啃。光阳米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递给他一半。

    “天大哥,你怎么不吃咸菜?”

    天一阳接过馒头:“谢谢。不太饿。”

    光阳米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说:“天大哥,你人挺好的。”

    天一阳看着她:“怎么了?”

    光阳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人好。话不多,干活踏实,从不跟人红脸。比那些整天吵吵嚷嚷的强多了。”

    天一阳笑了笑,笑容礼貌而乏味:“你过奖了。”

    光阳米又说:“天大哥,你有对象吗?”

    天一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光阳米的脸微微泛红:“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天一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礼貌而乏味的笑容,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了一下,没人看清。

    “你挺好的。”他说。

    光阳米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那……那咱们处处?”

    天一阳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光阳米的围巾飘起来,拂过天一阳的脸颊。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他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天一阳照常去工地干活。他今天砌的墙比昨天更快,瓦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每一块砖都放得端端正正,每一道缝都抹得均匀平整。刘头又夸了他几句,甚至让他带一个新来的学徒。天一阳教得很耐心,学徒笨手笨脚,他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重复示范,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学徒学会。

    午饭后,刘头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月底了,评一下这个月的功劳。天一阳,你这月干活最多,墙砌得最好,还带了新人。这次‘功劳人员’就定你了。月底奖金多一百文。”几个工匠看向天一阳,有的羡慕,有的不服,但没有人说话。天一阳站起来,朝刘头鞠了个躬:“谢谢刘头。我会继续努力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天一阳坐回去,低下头,继续吃馒头。光阳米坐在他对面,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两人之间隔着几块砖和半袋水泥,但光阳米觉得,他们的距离近了不少。

    傍晚收工后,天一阳和光阳米一起走了一段路。光阳米住在城西,天一阳住在城北,不顺路,但他还是绕了一段,陪她走到她家巷口。

    “天大哥,明天见。”光阳米站在巷口,冲他挥手。

    天一阳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沿着主街往北走。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光阳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二月二十八日深夜,天一阳回到家中。他把门闩上,点上油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开。扉页上写着“众朗绳子。偏僻小径。搭讪。战利品。”他翻过这一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时间、地点、手法、受害者的特征、收获的战利品、作案后的感受。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像账房先生的账本。

    “二月二十二日,夜,柳叶巷。心蓝,女,二十二岁。手法:勒杀。工具:众朗绳子。耗时:约四分钟。共情残留:约三十分钟。战利品:玉佩一枚。”

    “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城东小巷。身份不详,女,约三十岁。手法:勒杀。工具:众朗绳子。耗时:不到两分钟。共情残留:不足二十分钟。战利品:碎银几两,手帕一块(丢弃)。”

    “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城南土路。身份不详,女,二十出头。手法:徒手勒杀。耗时:约一分钟。共情残留:不足六分钟。战利品:银项链一条,玉镯一只,金年卡一张。”

    “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城西废窑。身份不详,男,约五十岁。手法:钝器重击。工具:砖头。耗时:不足一分钟。共情残留:约三分钟。战利品:铜钱若干,烟杆一支(丢弃)。”

    天一阳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今天的记录——“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城北小树林。身份不详,女,约四十岁。手法:溺毙。工具:河水。耗时:约两分钟。共情残留:不足一分钟。战利品:银簪一根,绣花钱包一个。”

    他放下笔,看着那些字迹,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下午那个女人的脸,她在河边洗衣服,他走过去,装作问路,趁她不备,把她按进水里。她没有挣扎太久,呛了几口水就晕过去了,然后沉下去。他在旁边等了很久,确定她不再浮起来,才离开。

    回工地的时候,他还帮刘头搬了几袋水泥。没人发现他迟到了两刻钟,也没人发现他的袖口湿了。他换了件外套,跟光阳米一起吃了午饭。光阳米说今天的天大哥好像有心事,他笑了笑,说没有,只是没睡好。他确实没睡好。不是失眠,是不想睡。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脸——心蓝的脸,蓝衣女人的脸,那个姑娘的脸,还有今天下午那个女人的脸。她们的脸叠加在一起,变成一张模糊的、没有表情的面具。他不怕,但他睡不着。

    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然后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打开。战利品又多了一些——银簪、绣花钱包、铜钱。他把它们整齐地码好,盖上盖子,推回床底。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想象明天的画面——他在城墙根下砌砖,光阳米提着食盒走过来,笑着叫他“天大哥”。没人知道,他今天杀了人。没人知道,他明天还会杀。

    三月一日清晨,天一阳醒来。天还没亮,窗外漆黑一片。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是具体的字句,是一种嗡嗡的、持续的低鸣,像蜂群在远处盘旋。他知道那是什么。是欲望。

    在第一次杀人之前,他能忍几天,甚至几周。那时候欲望像一条冬眠的蛇,缩在洞里,偶尔探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欲望像一头被喂饱了的狼,尝到了血腥,再也关不住了。想忍,但忍不了。几天?不是。几小时?也不是。更短。短到他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在准备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今天不用去工地——刘头说月底休息一天。他有整整一天的时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浑身一颤。天边有一丝灰白,快亮了。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直咳嗽。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本子,翻开,看了一会儿那些记录。然后他合上本子,揣进怀里。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打开,看了一眼那些战利品——玉佩、银簪、金年卡、铜钱。他轻轻摸了摸那块玉佩,青白色的,雕着兰花。心蓝的。那是他第一次杀人。那时候他还会发抖,还会忐忑,还会在得手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现在不会了。现在他只会觉得兴奋,兴奋到手指发痒,兴奋到坐立不安。像蚂蚁在血管里爬,痒,抓不到,只能去杀人,用杀人来止痒。

    他盖上箱子,推回床底。穿上深灰色棉袍,戴上毡帽,揣上众朗绳子,出门。

    天色大亮,心杏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多。天一阳走在人群中,不急不慢,和周围的百姓没什么区别。他走过布店、粮铺、茶馆、酒楼,走过石桥、河沿、菜市场。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行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在找。找那个目标。

    城西有一条河,河面结了冰,但冰层不厚,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片没有冻实的水面,黑黝黝的,泛着冷光。河边的石阶上,一个老妇人蹲在那里洗衣服。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头上包着褪色的蓝布巾,双手冻得通红,用力搓着木盆里的衣服。她身边没有别人。天一阳靠在河对岸的柳树上,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洗完一件,拧干,放进篮子里,再拿一件,继续洗。动作很慢,很笨拙,老眼昏花,洗得不太干净。

    天一阳慢慢地过了桥,从另一侧绕到老妇人身后。她没有听到脚步声,河水的声音盖住了一切。天一阳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他弯腰,伸手,推了她一把。老妇人身体前倾,“扑通”一声掉进冰水里。她挣扎了几下,喊了几声,但水太冷,她的声音像是被冻住了,很快就微弱下去。天一阳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在水面浮浮沉沉,嘴一张一合,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想看清是谁推了她。但光线太暗,她什么都没看清。

    天一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掏出本子,蹲在墙根,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三月一日,上午,城西河边。身份不详,女,约六十岁。手法:溺毙。耗时:约一分钟。共情残留:无。战利品:无。”他合上本子,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巷子。

    中午,天一阳回到家。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洗了手,把沾了泥的鞋放到门后。他走到厨房,舀了一碗粥,粥是昨天剩的,凉了,他没有热,就那么喝着。粥很稀,米粒很少,他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他坐在床边,等着。等那个敲门声。敲门声没有响。

    下午,他又出门了。这次是去城东。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两斤米、一包盐、一块生姜。他提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布店时,看到光阳米在里面挑布。她拿着一块浅蓝色的布料在身上比划,老板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笑着摇头,又拿起一块粉色的。天一阳站在门外,隔着窗户看着她。她没有看到他。

    他继续走。回到家,把米和盐放进厨房,把那块生姜切成片,煮了一碗姜汤。他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倒进锅里,留着明天喝。天黑了,他点上油灯,拿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他今天写的那几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打开,看了一眼那些战利品。今天没有增加新的。他盖上箱子,推回床底。

    天一阳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欲望还在,像一头被喂饱了的狼,趴在角落里,舔着嘴唇,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起光阳米的脸,在布店里拿着布料比划的样子,笑得很好看。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天大哥,你人挺好的。”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笑容消失了。

    窗外,风更大了。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单调而绵长。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