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信息风暴(5)

    公元九年三月十日傍晚,浙江区心杏城。

    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死死压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里的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心杏城的主街上,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商铺早早就上了门板,连最热闹的茶馆也只开了半扇门,伙计缩在柜台后面,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街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城东的信息站门口挤满了人。不是百姓——百姓不敢出门,是官兵,是衙役,是从浙江区各地赶来的侦查人员。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身上蒙着灰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一个军官从马车里跳下来,裹着一件厚重的灰棉甲,腰间悬着长刀,脸冻得通红,眉毛上结着白霜。他大步走进信息站,带进一股冷风,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屋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穿军服,有的穿便衣,有的手里拿着卷宗,有的在墙上钉地图。墙上那张地图已经快被红蓝箭头占满了。红箭头代表尸体发现地点,蓝箭头代表目击者报告的地点。从心杏城向外辐射,五十里、一百里、一百五十里——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场无声的战役。

    那个军官走到地图前,站定,摘下帽子,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他是浙江区侦查信息站的副站长,姓孟,单名一个“虎”字,人如其名,虎背熊腰,说话像打雷。

    “谁能告诉我,现在到底死了多少人?”

    一个年轻的情报员站起来,翻开手里的卷宗,念道:“截至今日傍晚,已确认的受害者共六十四人。其中男性十一人,女性五十三人。年龄最小的是……呃……这里写的是两岁?”他的声音都变了,“两岁的孩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孟虎咬了咬牙:“继续。”

    情报员翻了下一页:“作案手法多样——勒杀、钝器重击、溺毙、还有……利器刺伤。分布范围以心杏城为中心,向外辐射约一百二十里。最早的一起发生在二月二十二日,最近的一起在今天上午,就在城北三里外的官道边上。”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另一个官员开口了,是心杏城本地的刑捕头,姓周,四十来岁,一脸横肉,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他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孟长官,我们这边已经排查了六百多人,没有一个对得上。这个人像是会隐身,明明就在城里,可就是找不到。”

    孟虎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他不是会隐身。是他太普通了。”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看向他。

    孟虎说:“你们想想,他杀了六十四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目击者能描述他的长相,没有证人能指认他的身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长得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他可能就是我们每天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可能是街上卖烧饼的,可能是学堂里教书的,甚至可能是衙门里的。”

    那个刑捕头周捕头坐直了身子:“你是说,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孟虎点头:“对。而且更糟的是,他不仅有稳定的工作,还极有可能已经结婚,有家庭,有孩子。他过着正常的生活,吃饭、睡觉、上班、跟邻居打招呼。谁也不会怀疑他。”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公元九年三月十一日清晨,心杏城信息站。

    几个士兵押着三个人走进信息站的后院。两女一男,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碾过的表情——不是惊恐,不是悲伤,是那种劫后余生特有的空洞。他们是那些侥幸从天一阳手中逃脱的生还者。

    不是天一阳失手了,是他故意放走了他们。每次作案,他都有机会灭口,但他没有。他故意让这几个人活着,让他们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的动作,甚至有一瞬间,让他们看到他的眼睛。然后他转身跑了。不是怕,是故意的。他要让这些目击者去散布恐惧。恐惧比死亡传播得更快,能营造的威慑力也更强。

    孟虎亲自审问第一个生还者。是个女人,姓林,在城东开杂货铺的。她被天一阳勒过脖子,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声音沙哑,每说一句话都要咳几声。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孟虎问。

    林氏摇头:“没看清。他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是什么样的?”

    林氏想了想,整个人都在发抖:“很……很亮。不像人的眼睛,像狼的。”

    孟虎又问:“他说话了吗?”

    林氏点头:“说了。他说,‘别动,动就勒死你。’”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孟虎在纸上记下这两句话,写了很久。审完最后一个生还者,已经是正午。孟虎把笔录递给旁边的文书,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飘散,很快被风吹散。他看着那三个生还者被扶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出信息站,消失在街道尽头。

    “孟长官,”那个年轻的情报员走过来,“您觉得他们都是故意被放走的?”

    孟虎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不是我觉得,是事实。这个人不光是杀人,他还在造势。他在制造恐惧。恐惧会让百姓不敢出门,会让官兵疲于奔命,会让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抓捕上,忽略其他东西。”

    情报员问:“忽略什么?”

    孟虎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什么。”

    公元九年三月十一日下午,心杏城信息站的会议室里,浙江区侦查信息站的犯罪侧写师正在宣读他们的报告。

    侧写师姓何,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像学堂里的先生。何先生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卷宗:“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我们试图对这个凶手做一个侧写。”

    孟虎靠在椅子上:“说。”

    何先生清了清嗓子:“第一,男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第二,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极有可能已经结婚或有固定伴侣。第三,智商不低于常人,甚至可能高于常人。他能规划作案路线,选择合适的目标,清理现场不留痕迹,说明他心思缜密,善于伪装。第四,他极易融入人群。他的长相、穿着、言谈举止都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第五,他对心理学有一定了解,知道恐惧比死亡更有用,也懂得如何利用恐惧来达到目的。”

    周捕头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何先生看了他一眼:“因为他选择的作案时间。他只在白天作案,晚上从不作案。他不在夜间行动,说明他晚上需要一个正常的理由回家,说明他家里有人在等他。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妻子。我们推测,他很可能已经结婚了。”

    周捕头愣在那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先生继续说:“这是目前我们能做出的最详尽的侧写了。但说句实话,这些特征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适用。有稳定工作、已婚、长得普通——心杏城符合这个条件的男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们只能等,等他犯错。”

    屋子里很安静。孟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你们猜对了一个地方。他确实已婚。”

    所有人看着孟虎。孟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两天前,三月八日,天一阳在城北老家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新娘叫光阳米,是城墙修缮工地伙房的帮工。”

    周捕头问:“天一阳?就是那个点名的工人?”

    孟虎转过来,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你们自己看。”

    纸上是天一阳的基本信息——天一阳,男,二十二岁,心杏城城北人,无犯罪记录,现为城墙修缮工地工匠。未婚——不,刚改了,已婚。配偶:光阳米。

    何先生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眉头皱得很紧。“从现有信息看,他没有任何异常。但有稳定工作这一点,符合侧写。已婚这一点,也符合。长得普通,更是符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们需要更确切的证据,不能仅凭这些就定他的罪。”

    孟虎把那张纸拍在桌上:“那就去找证据。”

    天一阳结婚了。三天前的事,办得简单,没什么人知道。只是叫了几个邻居,吃了一顿饭。光阳米穿了一件红棉袄,天一阳穿了一件新做的蓝棉袍。邻居们说,天小子终于成家了,他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天一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表面上看,天一阳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新郎。他甚至开始学着关心光阳米。每天早上,他会早起,烧一锅热水,给光阳米留着洗漱。光阳米出门前,他会递给她一个暖壶,让她带在路上捂手。光阳米笑着接过,说“天大哥,你真好”。他也笑,笑容礼貌而乏味。

    光阳米不知道,天一阳的内心毫无波动。不是隐藏得好,是真的毫无波动。他杀人,没有感觉。他结婚,也没有感觉。他只是在演一个正常人。他演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恍惚,以为这就是真实的自己。

    邻居赵婶来串门,看到光阳米在院子里晾衣服,笑着问:“光丫头,你家天阳呢?”

    光阳米指了指屋里:“在里面看书呢。”

    赵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光丫头,你家天阳,平时在家里都干啥?”

    光阳米想了想:“他啊……早起烧水,然后去工地干活,回来吃了饭就看书。有时候写写字。话少,但人挺好的。”

    赵婶点头:“这年头,话少的好,踏实。不像我家那个,整天嘴就没停过,烦死了。”

    光阳米笑了,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晾到绳子上。那是天一阳的衣服,袖口磨破了,她给他补了,针脚细细的,密密实实的。天一阳回来看到,愣了一下,说“谢谢”。就这两个字,光阳米觉得值了。

    三月十二日上午,天一阳去看了心理太医。不是因为他不舒服,是工头刘头推荐的。刘头说,天一阳前阵子被“公路绞杀者”的事吓得睡不着觉,脸色不好,干活没精神,建议他去看看太医。天一阳没有拒绝。他觉得自己需要这张证明,证明他是正常的。证明他不会杀人——不,证明他不是杀人犯。

    太医姓吴,五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和气。他问了几个问题。“最近睡得好吗?”

    天一阳点头:“还行。”

    “有没有失眠、做噩梦?”

    “没有。”

    “有没有感觉焦虑、紧张?”

    天一阳想了想:“有一点。最近城里不太平,出门总有点怕。”

    吴太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嗯,这很正常。很多人都这样。你做的什么工作?”

    天一阳说:“城墙修缮工地,砌砖。”

    吴太医又问:“结婚了吗?”

    天一阳点头:“刚结。”

    吴太医笑了:“新婚燕尔,应该高兴才是。别太紧张,放松点。”

    天一阳也笑了,那笑容礼貌而乏味,但吴太医看不出来。吴太医在纸上写了“焦虑症状明显好转”几个字,然后合上病历,说:“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回去喝几天就好了。”

    天一阳接过药方,道了谢,走出太医馆。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直咳嗽。他把药方揣进怀里,走回了家。他想着,要是吴太医知道他真正焦虑的是什么,就好了。不是“公路绞杀者”,不是恐惧。是怕自己杀人的欲望冷却期太短了。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在白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会动手。是怕光阳米发现,那个每天给她烧水、递暖壶的“好男人”,是个杀了六十多个人还不眨眼的怪物。

    但吴太医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公元九年三月十二日,天黑之后,浙江区全境戒严。不是小打小闹的宵禁,是真正的、全面戒严。从心杏城往北到越城,往东到明城,往南到台城,往西到衢城,所有城池同时关闭城门,禁止一切人员进出。街道上每隔五十步设一个哨卡,士兵荷枪实弹,配了弓箭和长矛。

    城墙上,灯笼比平时多了三倍,照得城墙下亮如白昼。巡逻队从每时辰一班改为每刻钟一班,而且不再是步行,是骑马。马蹄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心杏城的百姓们被要求待在屋里,不许出门。商铺全部关门,学堂全部停课,连茶馆都不许开。街上只有官兵,只有巡逻队,只有那些举着火把、握着刀、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士兵。

    有人在自家门口贴了黄纸,写了“驱邪避凶”。有人在窗户上挂了红布条,说是辟邪。还有人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恐惧是天一阳制造的,但治理恐惧的代价,是整个浙江区来承担的。

    三月十三日清晨,戒严后的第一天。心杏城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连狗都不叫了,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城墙修缮工地停工了。刘头说,等戒严结束再开工。天一阳待在家里,没有出门。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光阳米在厨房里熬粥,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炭火的味道。天一阳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饿。他走到厨房,光阳米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公元九年三月十七日清晨,心杏城信息站。孟虎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

    “这是什么?”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

    那个年轻的情报员凑过来:“这是今天早上发现的第七十五名受害者。身份还没有确认,但从现场找到的物证里,我们发现了这个。”他从一个牛皮纸袋里倒出几片碎片,碎片已经烧焦了,边缘卷曲,颜色发黄发黑,依稀能看到上面有字。

    孟虎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片,对着灯看了半天。“天一……这是名字?天一什么?天一阳?”

    情报员说:“应该是。碎片上的字不全,但结合上下文,应该就是‘天一阳’。户口本被烧过,撕过,只剩下这几片。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名字。”

    孟虎把碎片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箭头。“天一阳……天一阳……”他念了好几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周捕头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抓人?”

    孟虎摇头:“不能抓。我们只知道一个名字,不知道他的年龄,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住址。光靠一个名字,怎么抓?”

    何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可以发到全浙江区。让每一个城池、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庄都排查姓‘天一’的人。这个姓氏不多见,排查起来不会太难。但问题是,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如果让凶手知道我们在查这个名字,他会跑,会销毁证据,会改变作案手法。到时候,我们又要从头开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孟虎看着墙上那些红箭头,看着那几片烧焦的户口碎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先查,但不要声张。每一个姓‘天一’的,都要查,但不要惊动他们。慢慢来,不急。他杀了七十五个人,不差这几天。”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